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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7-2-28 22:12
作者: hope98     标题: 西海往事(小说原创)

西海往事(小说原创)

西海往事

   (本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邮电分营、移动独立、南北重组……这三十年的行业剧变,你我都是亲历者。这是一部写给通信人自己的小说——爬电杆、装电话、扛过一次次改革浪潮,一群邮校生,从青涩走到白头。或许,你会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者回忆起某个老同事。

【目录】

1.西海向西
2. 小小线务员
3. 一把扫帚认下的兄弟
4. 挖了个寂寞
5. 大工小工
6. 周会上的宋主管
7. 要是当年
8. 邮校中专生的小聚
9. 阿哥是吃粮去的人
10.从机房开始
11.树武拿了三个第一
12. 生瓜蛋子
13.西沙洼

......(持续更新)
——————————————————————————————

一、引子

       2016年的一个冬日清晨,住在北京四环外的何新,随意扒了口早饭,拎起沉甸甸的双肩包,未及背在肩上,身子已迈出家门。关门声响间,下得一楼,快步走出小区,向附近公交站急行而去。 抬眼间,恰见一辆公交车驶来,心下一喜,三两步跑上车,随意找个位置靠着,朦胧惺忪间到了太阳宫。何新下了公交,急急上了10号线,地铁里乌泱泱的满是人,想拿出手机玩玩,却动弹不得。何新像个相片一样呆呆立着,无聊地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灯箱广告,那炫目的光芒让何新感到一阵的发晕。到了国贸出了10号线,何新随着人流转乘1号线,伴着地铁“哐当哐当”的声音,行经数站,全程接近2个钟头,终于出了复兴门。此时,人群像蓄积的水坝开闸放水一般,朝着金融街内涌去,这股人流沿着街道的不同方向不断分支,慢慢便减了势道,或蝼蚁般三五零星地被街道两旁的一个个“巨巢”吞没,或兀自前行,渐渐消失了身影。

      何新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空,皱了皱眉头。今早要和同事一起去客户那交流,已近9点,心下焦急,便加快了脚步。待路过某运营商集团大楼时,却不由驻足。那大大的运营商Logo似乎像个钩子一样,钩住他内心中沉淀已久的记忆。恍惚间,何新只觉自己穿越了时光,那光的尽头,是20年前的自己。

1.西海向西

      一九九六年八月的一天中午,阳光从蓝天洒到戈壁深处G城邮电局院落中,照到院中那高耸的通信铁塔,这光在铁塔某处一反,恰好晃到院中正在练习爬电杆的何新。何新伸手一挡,仅靠脚扣支撑、悬在电线杆上的身子有些不稳。下面的师傅忙喊到:“屁股往后坐,不要乱动!”话音未落,何新已是脚扣一松,身体嗖地顺着电杆滑坠下来,未及反应,屁股一落到地上。刚刚抱着电杆的手套上扎满了小木刺,手心也是隐隐作痛,一时有点蒙。
      
       一旁的师傅看着何新的呆瓜样哈哈大笑道:“坐滑梯了吧,再练练,熟了就好”。

      何新心下郁闷,起身缓缓,深吸了口气。重新挂好脚扣,系好保安带,左脚斜向外扣住电杆,身子后座,用力一蹬,右脚顺势向上斜扣住电杆另一侧,两手托着保安带上提,一步步向电杆高处爬去,待到了顶端后又很顺溜溜地爬下电杆。
  
      线务班的老师傅瞧何新穿得一身迷彩服,瘦小的身影还蛮灵巧,问道:“你是当过兵?”,何新不好意思地笑答道,“没,没,我才刚毕业分过来的”,师傅“噢”了一声跟何新说“今天就练到这,明天继续”,然后自顾自地走了。

      何新拖着疲惫的身体,通过办公区,穿过家属区的小门,回到宿舍。大口地喝了杯水,仍感觉喉咙里干燥难忍,不过这干渴的感觉比两周前还是好多了。

     两周前,何新和班上的两位女同学:小兰、紫和搭上绿皮火车从省城出发一路向西而去。那时火车还不像现在这么快,使出吃奶的劲却也只能呼哧呼哧慢腾腾地艰难前行。

      何新倒也不希望车开得太快了。毕业在家呆了两月,一家人做梦也没曾想到何新会被分配到遥远的G城工作。G城与何新从小生活的小镇虽处同省,但相距也有八九百公里之遥,且G城深处戈壁,沙尘四起,环境恶劣。何新的哥哥两年前毕业就没能回父母身边工作,轮到何新毕业,老妈原本想让何新爸托托关系,把孩子留在邻近省城的小镇工作,这事原本早早办妥了。当别的同学还在为毕业分配到哪工作发愁时,何新对自己的毕业去向却早无悬念,这让同学很是羡慕。没曾想毕业时,事情却忽起变化,何新爸费了老大劲也难把孩子留在身边。要说何新一家生活的这个镇虽小,却邻近省城,民风淳朴,算是西海不错的地方了。在那个工作还包分配的年代,每年毕业回西海工作的大中专院校学生,最值得骄傲的就是能留在省城工作,这可是烧高香了;去不了省城,能到离省城近点的农业区工作-何新出生的这片地域,也算是抱佛脚;再差点就是去西海西部的矿业区;最怕被分配到那风吹草低见牛羊,虽广袤无边,却廖无人烟,连个树都难见着海拔接近4000米的藏区工作。何新能到G城工作,实为庆幸。但何新老妈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心中担心孩子太小,一个人去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怎能适应,加上原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突然翻转,临到何新出发的前一晚,这种烦闷情绪尽数爆发,埋怨何新爸办事不利,不停地抹着眼泪,何新爸一旁安慰根本无济于事。何新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老妈流泪,心下难受,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在一旁紧握老妈的手,说不出话来。

      火车继续行进着,约莫三、四小时,经过一大片靛蓝的湖,接着又一片片时不时像眼睛样晶莹闪亮的水泽。何新看着那“眼睛”,似乎要从中洞彻自己未来的样子,然而什么都看不到。不知不觉间却见窗外景致沿着天际从蓝色变成土色的粗犷线条,却是远处的黄山,而近处则是连片的黄色沙土,就连草也是枯黄的,前行之路似乎越来越荒凉,看不到边。虽然在这个省出生长大,但何新从未去过西部,未料到往西走是如此荒凉。同行的两个女同学默默也看着窗外,各怀心事,不说一句话。

      15岁那年,何新离开父母异地求学,同年从西海出来同去的算上何新总共四人,都可以算得是当地的学霸。这两男两女,除了那活泼、灵秀的女生紫和来自西海另一县城,其他两人都与何新来自一处。四年异地求学时光,大家都是西海同乡,相互支持,相处融洽,留下了很多美好的记忆。彼时人生尚处少年懵懂时期,除了学习就是嘻嘻哈哈,大家际遇相同,只不过是站在一处山峰欣赏同一风景的少男少女而已。而一到毕业,一纸派遣证就像铁扇公主的扇子般无情地将各人的命运扇了个“远近高低各不同”。何新和另一叫小兰的女同学去了G城,算是最好,同行的紫和分到矿业区,最惨的是另一个他们当中学习最好的男同学“树武”,却被分到了是个人都不愿去的藏区,那里不通火车,只能坐十多个小时的大巴,所以并未与何新他们同路。

      到了夜晚时分,何新在座位上睡去,一片困顿中只听得车箱里一群人在玩绕口令打发时间:“飞飞,红凤凰飞了白凤凰飞,白凤凰飞了黄凤凰飞....",迷迷糊糊中,有人扯他,原来是紫和和他们告别,已到矿业区所在州府,紫和要下车了。紫和细声细语嘱咐两位同学保重,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这一路她其实一直都不太开心,分配的地方相较同学不甚理想,也不知道到了州府还会不会下派。紫和停站下得车后并未急着离开,她走到火车外之前对应座位处。黑漆漆的夜里,隔着车窗的三个年轻人都看不清彼此的面孔,紫和敲了敲车窗再次道别。何新和小兰只能目送她纤弱的身影向站台远去。旁边那些人却还在继续着他们的游戏:”飞飞,黄凤凰飞了红凤凰飞,红凤凰飞了白凤凰飞..."
      

      第二日中午, 火车终于停在G城。出站后,何新顿觉阳光很烈,照在脸上有点发疼的感觉,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沙尘的味道,嗓子从临近G城时就一直感觉干干的,现在更是难受。何新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车站广场前不知名的小黄花开得正艳,广场外的建筑都不很高,大多是二层建筑,行路的妇女大多围了纱巾,许是抵挡高原炽烈的阳光。眼前的路挺宽阔,很有城市的派头,感觉要比自己呆得那个小县城强多了,正自兴奋地打量,几辆人力小黄包车向他们围过来搭讪,那车铃声叮当作响,一路跟着问“阿里(哪里)去,坐上了走呗”,两人也没理睬,径直朝站外走去。两人一路打问不多一会走到了G城邮局。在门口被值班室的一瘦高青年拦了下来。何新怯生生地说道:“师傅,我们是来报到的”,那个高个青年问道:“报到?,西邮还是北邮的?”,何新听他这么一问,立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他俩人都是中专毕业,别说大学了,高中都没上过。何新有些不好意思地应声道:“我们是外省邮校刚毕业刚分过来的”,那青年“噢”了一声,就带着他们去了综合办...

      何新正自回想到这,便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接着就见一壮实的青年推门进来,见着何新,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眨着小而有神眼睛就问道:“我回来了,小何,给你留的饲料喝了吗”,还没等何新回话,就打开桌上的箱子,拿出瓶饮料,随手又扔给何新一瓶,咕咚咕咚地喝上了,然后骂了句:“他*的,这天气真热! ”,何新接过饮料,忙说了句:“谢谢 星哥”,那被唤为星哥的青年不耐凡地挥了挥手说:“ 谢个毛啊,赶紧喝,好几天没打麻将了,一会带你打麻将去”,何新忙摆手道:“我不会”。星哥骂了句:“真是刚毕业的生瓜蛋子,啥都不会,以后怎么混”。何新听了这话有些尴尬,心下有点不舒服,嘴上却不知怎么回他。星哥也不理会他,说了句:“我先去玩玩,一会赢点钱,回来请你吃烤串”,说完便又出了门。

     这星哥是何新的舍友,从外州地调到G城也没多久,不过他已工作多年,很是成熟、老练,前两天外出开会,走时给何新留了一箱沙棘汁让他别忘了喝。与他们一起住的还有个圆脸的年轻人,刚结婚正准备搬新家,在宿舍里呆得也不多。这宿舍其实就是家属院门后一排平房中的一间,设施颇为简陋:三张小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再就是水壶,电炉子。男工单身宿舍就这么一排,宿舍后面的平房是给职工家属住的,宿舍右侧则是新盖的职工家属楼。单身宿舍前一片空地,全是沙子。整个家属区与办公区都有围墙隔开,只有一个小门用于出入。

      出了家属院小门向右一转的平房就是食堂,食堂旁边的二层小楼靠着邮局大门处便是女工宿舍。那日报到后,何新、小兰就各自分配了宿舍,算是在G市邮电局安定下来。说起邮电局,那是现在“中国电信”、“中国邮政”、“中国移动”的前身。按服务职能讲,主要“邮”和“电”两部分,“邮”主要包括信函、包裹、储蓄、集邮、报刊发行等业务;“电”主要包括电话、电报、各类专线业务等。后来国家实施“邮电分营”、“移动剥离”、“电信重组”一系列改革,影响了一大批人的命运,何新和他的同学们也都一一经历,各自发展却是大相径庭,此是后话。

      G市邮电局虽不算大,但职能健全。何新、小兰所学在“电”上, 涉及主要部门有市话班、长机班、报务班、线务班、电力室等。市话班主要保障本地市内通信畅通、长机班则是保障长途通信顺畅、报务班负责发电报、电力室最重要的职责是保障各生产班组的通信设备不间断供电、线务班主要负责当地通信线路架设、维护、本地电话放装、故障排除等。

      何新和小兰两人原想按他们所学的动力空调专业,对口的部门应是电力室。电力室机务员主要跟通信电源设备打交道,通常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按何新老爸的话说:“那可是能坐办公室的好工作啊”。在何新爸妈的眼里,能在办公室呆着,而不用成天在外奔波,那这工作就是高人一等,非常不错了。

     可何新与小兰都没料到一报到就被发配到线务班去了。小兰在线务班里帮忙整理资料,何新则跟着师傅们干活。要说在线务班,工作确是要比机房苦很多。不比在机房呆着维护设备。在线务班工作天天都会出工,出门的交通工具主要就是三轮摩托,大家都坐在后面拖挂的车厢里,师傅放你到一片居民区,大部分时间都得靠着两条肉腿,从一户到另一户,从一小区到另一小区。要么是上杆架维电缆线路、要么是下地下“引井”穿电缆、要么在一幢幢高楼上攀爬引线,要么在用户家里站在梯上拿铁榔头一锤锤地把户内电话线钉得顺溜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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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7-3-1 08:42
作者: xudmb

坐等!
时间:  2017-3-1 14:56
作者: mzzw

期待楼主的更新
时间:  2017-3-2 08:58
作者: gzljp

支持原创
时间:  2017-3-2 12:00
作者: hope98

gzljp 发表于 2017-3-2 08:58
支持原创

谢谢,我会持续更新
时间:  2017-3-2 13:45
作者: chzh4719

家园币鼓励LZ
时间:  2026-8-29 13:33
作者: hope98

本帖最后由 hope98 于 2026-9-4 15:12 编辑

这个帖子停了很多年。最近重新翻出来,想想这么多年真是蹉跎了岁月,有些人、有些事,过去得越久,却总在记忆里浮现。最近有些时间,就把这个故事继续写下去吧。

2.小小线务员

线务班的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正干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何新刚从学校出来,学的是通信电源,学校里整天接触的是蓄电池、整流器、柴油发电机这些东西,爬电杆、架电缆、装电话却几乎没怎么干过。到了线务班,一切都得从头学起。

线务班的班长姓张,是西海本地人,四十来岁,说一口浓重的西海方言。每天早上一上班,张师傅便站在班里给大家派活。


“老何,你带小何到铁路那边去,今天还有几个电话要装。”

“老元,你带小兰。先整理一下线路资料”。

剩下其他几个师傅也各有去处。

因为带何新的师傅也姓何,班里人便把两个人叫成了“老何”和“小何”。

老何四十来岁,圆脸,一圈络腮胡子,身子看着还有些胖,说起话来嗓音宏亮。第一次见他,何新怎么也没把眼前这个胖乎乎的人和爬电杆、上房顶的线务员联系起来。可一出工,他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老何爬起电杆来手脚麻利,上楼顶更是灵活,何新这个刚毕业的小年轻都远远赶不上。

小兰跟的是元师傅。她是女生,班里自然也不会真让她天天爬杆、钻引井,多数时候跟着元师傅整理线路资料,偶尔出去帮忙。

线务班里还有个姓朱的年轻师傅,比何新他们大不了几岁。年轻人自然容易混熟,小朱平日里话也多,有事没事便和何新他们说笑几句。至于班里其他几个老师傅,何新刚来时连名字都记不全,只知道每天早晨张班长一派完活,大家便各自收拾工具,钳子、榔头、脚扣、保安带、查线机,叮叮当当地往工具包里塞。

随后院子里那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响起来,一天的活儿便开始了。

他们去得最多的,是铁路沿线的几个职工小区。

那年月G城的铁路系统很大,沿着铁路建有不少职工住宅。一排排楼房大多不高,四五层的样子,外墙常年被高原的风沙吹得灰扑扑的。三轮摩托前面坐着司机,何新和师傅们便挤在后面的拖斗里,脚下堆着工具和一盘盘电话线。

G城风大,三轮摩托一跑起来,风裹着沙土直往脸上扑。

何新刚开始还觉得坐这玩意挺新鲜,后来便不觉得好玩了。路稍微不好一点,人在后面被颠得上下乱蹦,屁股坐得生疼。到了地方,嘴里有时都是沙子。

有天,老何带着何新一行去铁路沿线一个家属区装电话。

三轮摩托把他们放在楼下便走了。何新背着工具包跟在老何后面,抬头看了看楼。

楼有四五层高,侧面的墙壁上,从下面到楼顶,每隔一段距离便伸出来一个铁把手。这些铁把手常年风吹雨淋,有些已经锈得发红。

老何走到墙根,把工具往肩上一搭,抬头看了一眼。

“走,上去。”

“从这儿?”

“那你还想从哪儿?”

老何说完,两手抓住墙上的铁把手,一只脚踩上去,身子一提便上去了。

何新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别看老何长得圆乎乎的,还有些胖,真正爬起来却像换了个人。两只手交替往上抓,两脚踩着铁把手,蹭蹭几下便爬上了一层楼。

爬到顶楼,见何新还在下面站着,老何探下脑袋,扯着大嗓门喊:

“小何!看啥呢?上来!”

何新这才回过神,把工具背好,抓住墙上的铁把手往上爬。

开始还好。

爬到二三层以后,感觉便完全不一样了。风从背后吹过来,身子似乎都在往外飘。何新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三轮摩托已经变小了,顿觉两腿发软,赶紧又把头扭回来,紧紧贴着墙,再也不敢往下看。

“别看下面!”

老何在楼顶喊。

“手抓稳了,慢慢上!”

何新咬着牙,一格一格往上挪,好不容易爬到楼顶,翻过女儿墙,两只手心已经全是汗。

老何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早已蹲在那里整理电话线。

楼顶的风比下面更大。

何新站起来,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打量这座自己刚刚工作不久的城市。一排排灰黄色的楼房顺着铁路向远处延伸,楼房之外便是大片空旷的戈壁。远处的铁路像两根细细的黑线伸向天边,偶尔一列火车慢慢驶过,在荒凉的天地间拖出长长的躯干。

何新还在看,老何已经在那边喊:

“小何,把线拉过来!”

“哎!”

何新赶紧跑过去。

楼顶上原先已经架了不少通信线缆。老何顺着已有线路找到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新电话线沿着楼顶放过去。到了住户所在的那一侧,老何探头往下面看了看,找准窗户位置,把盘好的电话线往下一甩。

“唰——”

一根细细的电话线顺着楼墙落了下去,在风里来回晃荡。

老何拍了拍手。

“走,下去。”

何新愣了一下。

“还从这儿下?”

老何瞪了他一眼:“不从这儿下,还给你派个直升机?”

何新一下笑了。

只得又硬着头皮翻过女儿墙,踩着那些铁把手慢慢往下爬。

等两个人重新从单元门进了住户家里,剩下的便是室内布线。

老何先沿着墙角看了一圈,估摸好线路怎么走,把小榔头和线卡递给何新。

“来,你钉。”

何新心想,这总比爬楼简单。

谁知真正干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一只手要把电话线绷直,另一只手捏着小小的线卡,再用榔头往墙上钉。线卡本来就小,榔头稍微一偏,不是砸在墙上,就是差点敲到自己手指。

何新好不容易沿着墙钉出去几米,站起来看看,自己倒觉得还不错。

老何却背着手瞅了半天。

“你过来看看。”

何新走过去。

老何指着墙:“你看看这是啥?”

“电话线啊。”

“我知道是电话线!”

老何的大嗓门一下起来了。

“你这是给人家装电话呢,还是在墙上画地图呢?”

屋里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新脸一下有些发热。

再仔细一看,自己钉出来的那根线果然歪歪扭扭,一会高一会低,像条蛇似的趴在墙上。

何新拿起榔头:“那我再往后钉齐一点。”

“还往后钉啥,拆了!”

老何蹲下来,把前面几个线卡一个个拔出来。

“线务上的活,看起来是粗活,其实也得细。你这个线今天钉在这,人家一家人以后天天看着。你嫌麻烦,随便一钉,最后人家骂的是谁?”

何新没说话。

“骂的是邮电局。”

老何把线重新拉直,递给他。

“再来。”

何新重新蹲下来。

这一次,他不敢再图快,一个线卡一个线卡地钉。钉几下便退后看看直不直,不齐的重新调整。

折腾了好一阵,一根白色的电话线终于沿着墙角齐齐整整地下来,一直通到桌边。

老何这才没再说什么。

接上电话机,插好线,老何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

“嘟——”

老何把电话递给主人。

“通了。”

主人忙接过去,拿起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拨了出去。

不多一会,电话接通了。

“喂?”

“听见没有?”

“我家电话装上了!”

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屋里几个人都围到电话跟前。

那年月,住宅里能装上一部电话还是件挺新鲜的事。何新站在一旁,看着一家人围着那部电话兴奋地试着拨号,又看看墙上自己刚刚钉好的那根白色电话线,心里忽然有了一点说不出来的满足。

这大概是他参加工作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干成了点什么。

出了门,老何已经背着工具往楼下走。

何新跟在后面,想起刚才爬楼的事,忍不住问:

“何师傅,你这么胖,咋爬楼比我还快?”

老何猛地转过身。

络腮胡子一抖。

“谁胖?”

何新见势不妙,赶紧闭嘴。

老何自己却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洪亮的笑声顺着空荡荡的楼道一直传了下去。

后来班里人见他们师徒俩整天一块出工,干脆就叫成了“老何带小何”。

何新刚开始听着还有些别扭,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那段日子,他每天跟着老何四处跑。有时到铁路沿线装电话,有时爬电杆查线路,有时钻进地下引井里穿电缆。碰上活多的时候,早晨出去,中午也回不了局里,师徒俩就在外面随便找地方吃一口。

张班长还是每天操着那口浓重的西海方言派活;元师傅带着小兰,偶尔碰见,小兰便远远冲何新打个招呼;

何新渐渐也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了。

他开始认识这个班里的每一个人,也开始熟悉G城那些灰扑扑的街道、铁路边的家属楼、风沙中的电线杆,还有那辆每天“突突突”拉着他们四处跑的三轮摩托。



时间:  2026-8-31 14:30
作者: hope98

3.一把扫帚认下的兄弟

忙到周五了,局里组织全员大扫除。

天还没亮透,各科室的人便三三两两地出了门,扫帚、簸箕、水桶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何新跟着线务班的几个师傅,扫的是院子东头那一片,忙活了小半晌,把废纸、烟头、碎砖头拢成一堆,正犯了难——这堆垃圾该倒哪儿去?

正为难着,对面走来一个人,手里也端着簸箕。身量挺拔,相貌英俊,一脸不慌不忙的样子。何新赶紧迎上去,喊了声:“哎,垃圾往哪倒啊?”

那青年脚步一顿,抬手一指:“就拐角那土坡后头。”说得挺利落。

何新有点纳闷:“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办公室帮忙,天天在院里跑腿,哪儿有啥能不知道。”那青年应道,顺口又问,“你哪个部门的?”

“线务班,刚分来的。”

那青年一听乐了:“咱俩还同届呢,我本省邮校的,也是今年分来的,先在办公室搭把手。我们学校这次分过来两个,还有一个叫薇薇的,在机房帮忙呢。”

两人一边往拐角走一边聊,何新才知道,这青年名叫建民,报到时间跟自己前后脚,只是暂时被安排在办公室帮忙整理些文档杂务,还没定去哪个班组。建民顺口把院里哪儿有开水房、哪儿能打饭,一股脑给何新交了底。

这天的大扫除,局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连平日没人打理的墙根土坡都清干净了。何新和建民干着活,闲聊了不少,从学校聊到分配,倒像是多年的熟人。

建民一开口就透着股爽朗劲儿,说话带点调侃,逗得人想笑。何新原以为,出门在外能碰上个同届的,已经够亲近了,处了几回才知道,这份亲近还不止于此。

过了小半个月,建民办公室的活儿忙完,局里一纸调令,把他也分到了线务班。

“往后咱俩一个班了。”建民背着工具包,笑嘻嘻地凑到何新跟前。

何新也高兴,拍了拍他肩膀:“正好,有个熟人。”

建民爱踢球,也爱打篮球。局里组球赛,他必是主力,一身撒开了跑的劲头。女工宿舍那几个姑娘,没少扒着窗户往球场上瞅。建民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见半点得意,见谁都笑嘻嘻的。一张嘴又贫又逗,没几天就跟线务班上下混熟了。连不苟言笑的张班长,提起他也是摇头笑骂一句:“这小子。”

4.挖了个寂寞

何新和建民真正熟络起来,是因为一回挖坑。

那时两人刚到线务班没几天,都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读书的娇气学生。有回要立根新电杆,老何师傅拿石灰点了个位置,撂下一句“挖到这个深”,转身就忙别的去了。

建民抄起铁锹,看何新一眼,嘿嘿一笑:“走,露一手,让他们瞧瞧咱俩不是吃素的。”

何新也来了劲。两人抡开膀子,你一锹我一锹,坑越挖越深。比旁边几个坑都齐整,都扎实。挖得后背衣裳能拧出水,手心磨出红印子,还互相打气:“再深点!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挖完,两人直起腰,望着那个齐腰深的坑,相视一笑。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别提多美了。

没过多大会儿,老何师傅溜达过来一瞧,眉头就皱了。围着坑转一圈,摆摆手:“不是这么回事。你俩这坑离旁边那根杆子太密了,得往后挪。填了吧,重新挖。”

何新脑袋“嗡”一下,那点得意劲儿没了影,只剩满心委屈——大半天的力气,白费了。

建民也是哭笑不得。望着那个刚挖好、还带着俩人热乎汗气的坑,叹口气,压低声音学师傅的腔调:“坑距太密——嘿,敢情咱俩练的这身汗,就为了填坑玩呢!”

何新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建民也跟着笑。两人一边拿铁锹填土,一边笑骂着倒霉,倒也没觉得多沮丧。

填完坑,两人一屁股坐在土坡上喘气。建民突然起身,做了个投篮动作,咧嘴一笑:“甭管咋地,这坑挖得够深,够扎实。就算填了,师傅心里也得服咱俩这股力气,是不是?”

何新想想也是这个理,心里的委屈散了大半。

往后的日子,两人一凑到一处干活,就常这么互相打气。上杆子腿肚子发抖时,对方喊一嗓子:“别怂,跟挖坑一样,练出来的。”累得直不起腰时,对方递过来一壶水,笑一句:“喝口水,咱俩这坑挖得深,饿不着。”
时间:  2026-8-31 14:41
作者: hope98

这个贴子重启了,帮忙推荐下,谢谢,您的推荐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时间:  2026-8-31 17:10
作者: coffee198375

支持原创。。。。
时间:  2026-9-1 09:17
作者: weichenkk


时间:  2026-9-1 10:05
作者: xuqz

蹉跎岁月
时间:  2026-9-1 15:28
作者: cuiyj34


时间:  2026-9-1 15:56
作者: hope98

5.大工小工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何新对线务班干什么事,也熟悉了下。

要说线务班是干啥的,说白了就跟给一座城市牵"神经"差不多。电话线就像是神经末梢,一根根从邮电局里牵出去,通到千家万户。这些"神经"从无到有,得先有人去铺——新盖的楼、新划的小区,得先架线、立杆,把线路的架子搭起来,这是"建";架子搭好了,谁家要装电话,还得有人把这根"神经"接到家里去,钉线、接机,这是"装";线用久了,风吹日晒难免出毛病,谁家电话打不通了,也得有人顺着线找到断头,给接上,这是"维"。线务班干的,就是这一整套活——建、装、维,一样都不能少,看着都是挖坑、立杆、架线、爬楼、钻地下引井这类粗活,其实牵一发动全身,一根线没接对,可能一整片楼的电话都受影响。

干活的人-这些线务员们,何新也渐渐摸清了线务班的门道——人分两拨。一拨是正式工,也叫"大工",像老何师傅、铁师傅,还有那几个复转军人,都是有编制、吃公家饭的;另一拨是临时招来的"小工",多是附近的农民工,还有些待业青年,管挖坑、立杆这类下苦力的活。班里的老大、老二、老三,就是这拨小工,个个闷头干活,从不多话。

线务班每周要开一次周例会,跟平日的早会不一样。早会是张班长一个人派活,周例会却要把这一周的进度、物料、故障情况都拢一遍,往上头报。每逢周会,通信科专管线务这块的主管都要过来听一听,做个总结——这位主管虽说管的是线务班,却不常驻在班里,张班长在他面前,说话都要客气几分。

这天周例会上,先是各人一个个说着自己那摊子事,说得七七八八,轮到铁师傅,他把安全帽往桌上一顿,嗓门亮了起来。

"我说一句,铁路那片待装户太多了,好多户想装电话,愣是没线位,得赶紧把线路工程搞起来,线位得到位。可现在人手不够,物料也不得劲,上头天天催,说用户等得急,可这活压根没法干!"他扭头冲坐在角落管物料的老徐嚷道,"老徐,你们搞物料的能不能快点,这么催下去,我们这边天天挨用户的骂!"

老徐一听,脸也拉了下来:"你冲我发什么火!物料采购的申请早打上去了,走的正经流程,你有意见找采购科去,别把我当出气筒!"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把你看好能的下鸡蛋哩,物料是我一个人能变出来的?"

张班长听着,马上摆摆手道:"行了,这事我知道,回头我跟科里再反映反映,争取把物料这块催紧点。铁师傅你也别急,线路工程该咋干还咋干,能凑合先干着的先干,实在等米下锅的,我去跟局里说说。"

张班长把这茬先按下去,接着往下说别的进度。何新留意到,坐在一旁的那位年轻的主管,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这位主管是个年轻人,戴着副眼镜,皮肤生得白净,一身文质彬彬的样子,可细看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老练——眼睛生得不大,眯起来的时候,倒显得格外精明。


6.周会上的宋主管


众人一个个说完,张班长扭头冲那位主管说:“小宋,您看还有啥要补充的?"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先冲着铁师傅和老徐点了点头:"两位师傅说的难处,我都听着了,都不容易。"这才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往下说,"综合各位师傅刚才反映的情况,目前主要有三处问题:一是铁路家属区那片线位紧张,物料供应也确实滞后,我回去跟采购科那边再协调协调,尽量把材料这块的进度提上来;二是东郊那边的线路故障,初步判断是接头氧化所致,需要安排人手重新处理;三是现在人手也不够,新分来的小何、建明,几位老师傅得带着他们赶紧熟悉起来。"

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前后逻辑严丝合缝,连语气都是不紧不慢的,跟方才铁师傅、老徐那阵你一句我一句的火气形成个鲜明对比。

铁师傅一听,嗓门当即就冒了上来,语气带着股不以为然:"他们俩,算了吧,刚分来的,会个鸟,斯斯文文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连个钢角线都不会打。"

张班长一听,忙开口打断:"铁师傅,这话说得不对。年轻人是要慢慢培养的,你们几个老师傅是干啥吃的?带不出来,那是你们的责任!"

一旁的老何师傅也搭了腔,冲铁师傅摆摆手:"铁师傅,你这话说得没良心。上回立那根电杆,小何跟建民俩人挖的坑,比你们哪回挖得都深、都扎实,咋就没力气了?"一句话,倒把当日"挖得太密、又填回去"那茬尴尬事悄没声地掠了过去。

那主管顿了顿,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悦——毕竟自己刚提的建议,当面就被驳了回去——但很快又沉稳下来,顺着张班长的话头往下接,转向何新和建民,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俩也得加油,别辜负了张班长和几位师傅的栽培。"

何新站在旁边,心里那句"斯斯文文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根刺似的扎着——这几个月没日没夜跟着老何师傅爬杆挖坑,手心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凭啥一句"斯文"就把这些都抹杀了?转念又望着那位主管,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瞧着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处事咋就这么老练、这么厉害?

散会后,何新凑到建民跟前,压低声音道:"你瞧刚才,我看那个宋主管还挺能干的。"

建民也咂咂嘴:"可不咋的,人家是正经大学生,这脑子这涵养,肯定比咱们中专生强。"

何新心里那点原本因为没上过大学而藏着的自卑,忽地又冒了出来,却也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脑中浮现宋主管从容淡定,讲话特有条理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初中毕业要上高中,确硬是被家人劝着读了中专的情形。


时间:  2026-9-2 11:20
作者: kuuangshen

西海……高原……,是青海吗,西海是海北的西海镇?还是海西德令哈?
时间:  2026-9-2 13:25
作者: hope98

kuuangshen 发表于 2026-9-2 11:20
西海……高原……,是青海吗,西海是海北的西海镇?还是海西德令哈?

你是懂的
时间:  2026-9-2 16:12
作者: hope98

7. 要是当年

要是当年初中毕业,上高中,考大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不用天天顶着风沙爬电杆,不用蹲在地下引井里钻来钻去,说不定也能像宋主管那样,戴副眼镜,说话条理分明,谁也不敢小瞧。就像老爸说的那样,找到了坐办公室的工作?!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天,何新到底没憋住,一天收工路上,压低声音问建民:"你说,咱俩分到线务班,是要一直呆下去吗?你们来的时候,有个说法吗?。"

建民摊手道:"没有啊,直接让过来,谁知道呢。兴许呆一阵子就调走了,兴许一直呆着。"

"那咱俩这四年学,不就白念了?"

建民叹口气:"管他呢,先干着呗,走一步看一步,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好。"

何新听了,心里也没个着落,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得应了一声,两人便不再提这茬。

往后这些天,何新和建民也没个固定跟哪个师傅出工,哪儿缺人手,就往哪儿补——一会儿跟着老何师傅去铁路那片装电话,一会儿又跟着小朱师傅去东郊查线路。两人跟着不同的师傅东奔西跑,倒也在这来回折腾中,渐渐把这座G城摸熟了。

若是从天上望下去,G城所在的戈壁滩,一眼都望不到边,黄沙铺陈出一种近乎荒芜的苍茫。可就在这片荒芜之中,一条河蜿蜒而来,像是天地间不经意划下的一道生命的痕迹。河的两岸,便生出人烟。铁轨如两道细细的黑线,从天边蜿蜒而来,又向天边延伸而去——这是这座城市与外界唯一的血脉,进出的物资、天南地北的人,都要经这一处咽喉。再往城外走,老远能看到高高炼油炉上一柱橘红色的火苗,昼夜不熄。

小朱师傅指着那团火苗跟何新说:"瞧见没,那叫放空燃烧,炼油厂多余的气排不出去,就这么点着烧掉。"

"天天烧着,不心疼?"何新好奇地问。

"咋不心疼,"小朱师傅咂咂嘴,"听人说,那把火一天烧掉的钱,够买一辆桑塔纳了。"

何新听得咋舌,望着那团终日不灭的火苗,心里说不出是震撼还是可惜。

这些天在外面东奔西跑,中午饭没个准点,往往就近寻个清真馆子对付一口。翻来覆去,不是拉面就是干拌,吃了一个礼拜,两人实在有些吃不消了,一见面就皱眉头。

到了周五下班,建民拍拍他肩膀:"走,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顿好的。"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路边支着个烤肉摊子,摊子后头是个回族大叔,系着围裙,正麻利地拨弄着炭火。建民老远就打起了招呼:"马叔,来啦!"那大叔抬头一瞧,也乐了:"建民,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天带朋友来啦?"两人这般熟络的样子,倒不像是头一回光顾。

建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板前,指着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鲜肉:"马叔,给称二斤肉,烤上!再来点腱子。"

马叔应了一声,手起刀落,麻利地切着肉,动作干脆利落。案板边上,一个还略显稚气的回族小尕娃也帮着打下手,往肉块上撒红色的辣椒面,来回翻转,油亮的光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看得人食欲大动。

两人拣了张条凳坐下,没多大会儿,串子便冒着热气端了上来。何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在嘴里迸开,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吃得眉头都舒展开了。建民一边啃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咋样,攒劲吧?"何新问:"你小子,还常来这开小灶吗,这么熟悉”。建明笑笑,我们比你来得早,没毕业实习的时候,就呆过”。

说话间,建明像发现什么,指着不远处,向着何新道,看,那两是谁?


时间:  2026-9-2 16:31
作者: coffee198375

kuuangshen 发表于 2026-9-2 11:20
西海……高原……,是青海吗,西海是海北的西海镇?还是海西德令哈?

德令哈。。。。
时间:  2026-9-3 09:49
作者: timberth

迟到十年的更新,
时间:  2026-9-3 10:44
作者: hope98


时间:  2026-9-3 13:36
作者: hope98

8. 邮校中专生的小聚

何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巷子那头正走来两个姑娘,说说笑笑的。近了些看,竟然是小兰,跟自己同校同批分来的,好久没这么闲聊着碰上了。另一个姑娘,何新倒也不是全然面生——之前在局里、在食堂,远远打过几次照面,只是从没正经说过话。

建民已经站起身,冲那边扬声喊道:"薇薇!这么巧!"

那姑娘闻声望过来,眼睛一亮,拉着小兰快步走了过来:"建民,你也在这儿?"她一头长发,生得眉眼灵动,说话间带着笑意,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活泛劲儿。

"你们怎么也在这啊!"建民乐呵呵地招呼道。薇薇摆摆手:"我俩刚吃完,正要结账呢。"

何新有些奇怪,往常也没见小兰和薇薇凑在一处,便随口问了句:"你俩咋一块儿出来了?"

小兰笑道:"这几天局里抽人手,让我们俩去帮着准备明年的报刊征订工作,我跟薇薇就凑一块儿了。"

"报刊征订?"  何新一时没反应过来。

薇薇见他一脸茫然,便解释道:"每年到了这时候,就得开始准备来年订报订刊的事——哪家单位订多少份《人民日报》,哪家订《参考消息》,哪家订多少《西海日报》,这些都得提前一户一户理清楚,报表填好...“

小兰在旁边接了话:"可不是嘛,这几天光是梳理客户清单,就理得我眼睛都花了。"

薇薇接着说:“这边理清楚,后面还要一家家上门确认需求,工作量也不少。”

何新听着,心想,除了装电话、查线路,局里还有这么一摊子他从没搭理过的事,一个单位里,各人忙的都不是一码事。

建民看到薇薇要去结账,连忙说道:"结啥账,都在这坐下,再来点,一起聊会!"

建民说着,几步走过去,就把那边的账给结了,又不由分说,招呼满脸络腮胡子的回民大叔把桌子拼到一处。

几个人一边啃着串子,一边聊起各自的学校岁月,说起各自上学的趣事。薇薇提到本省邮校分配的规矩,撇撇嘴道:"我们得全靠考试成绩说话,排不到前几名,压根轮不上G城这样的地方,多半得去更远的地方。"

何新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这几年在中专,说实话没怎么用功,成绩平平,混混沌沌地就毕业了,好像没学到什么东西。

薇薇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摆摆手:"你们外省中专厉害啊,我们当年都很难考上"....

吃差不多,薇薇拍拍手道:"哎,光顾着吃了,走走走,唱歌去,我知道前头有家新开的歌厅,攒劲的很!建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走走走,正好,今儿高兴!"

几人便离了烤肉摊,往那歌厅去。要了一个小包间,又点了一些瓜果啤酒,在霓虹闪烁里谈笑风生。

建民抢先点了一首《潇洒走一回》,扯着嗓子唱得起劲,还不时手舞足蹈,惹得众人笑作一团。薇薇也不甘示弱,接过话筒唱了首《纤夫的爱》,唱到高潮处还拉着建民搭两句,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小兰在旁边直拍手。轮到小兰,她本有些腼腆,被薇薇推搡着才接过话筒。她也不点歌本上的歌,只清了清嗓子,唱起一首河湟小调:"春季里呀么就到了这,水仙花儿开呀,水仙花儿开……"调子婉转,是家乡的曲调,跟前头两首流行歌完全是两个路数。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跟着那调子轻轻哼起来,屋里的气氛倒比方才更松快了几分。

何新还是上班以来第一次来K歌,点了首郑智化的《水手》,跟着伴奏晃晃悠悠地唱下来,嗓子跑调也不少,惹得建民在旁边直笑他:"就你这五音不全的,还敢挑这首。"何新也不恼,几人跟着起哄,倒也是一片热闹。

一曲接一曲,《星星点灯》《冬季校园》,唱了个尽兴,几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准备各自回去。

走出歌厅,夜色已经深了,方才那股子热闹劲儿渐渐散去,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何新走在后头,他追上小兰,问:"对了,树武、紫和,有信吗?"

小兰摇摇头:"没有啊,也不知道他们还好不“。


时间:  2026-9-3 17:32
作者: stranger

十年之后,你不认识我
时间:  2026-9-3 21:04
作者: lcq99

支持原创。。。。
时间:  2026-9-3 21:05
作者: lcq99


时间:  2026-9-4 08:54
作者: hope98

stranger 发表于 2026-9-3 17:32
十年之后,你不认识我

你是?
时间:  2026-9-4 12:03
作者: hope98

9. 阿哥是吃粮去的人


树武是背着一把吉他上路的。

行李不多,一个铺盖卷,一只旧皮箱。倒是斜挎的那把吉他,占了不小的分量。

派遣证攥在手心里,边角都被他捏皱了。1996年6月,树武和何新、小兰、紫和一道从S省邮电学校毕业,四年下来,他成绩在班里数得上前几名。分下来的地方,却是几个人里最差的——何新、小兰去了G城,紫和分到西海更西的地方,唯独他,被打发去了老辈人嘴里“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的藏区。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派遣证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八月末,树武把铺盖卷、旧皮箱,连同那把吉他,一并交给司机,捆在了长途大巴车顶的行李架上。他自己只背了个随身的挎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从省城出发,沿着通往H州的公路一路向南。

起初还能瞧见些绿色,越往后走,海拔越高。8月的高原,草甸子绿得发亮,一直铺到天边。可这绿里,总夹杂着大片裸露的黑土坡——当地人说那是“黑土滩”,草皮退化了,土光秃秃地黑着,像草甸子上的一块块伤疤。

路越来越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搓板一样的砂石路。车厢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了位。树武扭头望了一眼车窗外,车顶行李架上那捆行李随着颠簸晃悠着,也不知道那把吉他捆得牢不牢。

车里的气味很杂,汗味、烟味、酥油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脑仁疼。树武靠着车窗,望着外头。远处的雪山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白得刺眼。天空压得很低,云就悬在头顶。成群的牦牛散在绿草和黑土之间,黑压压的一片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脑子里忽然响起一段花儿的唱词:

“马步芳修哈的罗家湾,拔走了心上的少年……哭哈的眼泪和成的面唉,给阿哥烙哈的盘缠……啊,阿哥们是吃粮去的人呀……”

这调子他从小听老人们唱,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段旧年月的悲情故事。这会儿,那句“吃粮去的人”却忽然在心里扎了根。

树武摸了摸背包里那包还带着余温的干粮——是母亲塞给他的,临走前烙的。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烟,没多说话,就一句:“家里弟妹多,你是头一个端上公家饭碗的,去了好好干。”

树武那时候点了点头,没敢看母亲的眼睛。

车上的人渐渐杂了。裹着藏袍、腰别藏刀的牧民,皮肤晒得深褐,眼窝深陷;背蛇皮袋子的外乡汉子,操着北方口音,大概是去淘金找活干的;还有几个中山装、公文包,看着像当地干部。车厢里各种口音混在一处,闹哄哄的。

前排两个藏族汉子为占座吵了起来,声音洪亮:“哈尔桑!哈尔桑!”一个猛地拍了下座椅靠背。旁边的老阿妈往小孩手里塞风干肉:“额度个?苏!苏!”

树武缩在座位上,没心思搭话,只望着窗外发呆。

黄昏前,大巴晃进一处平地,停了。司机探出头喊:“到了,今晚就在车上歇,明早再走!”

树武下车透气,脚一沾地,膝盖发软,差点没站住。风迎面刮来,带着刀子似的寒意——明明是八月。

那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窗缝里灌着风,空气里飘着酥油茶和牛粪火的气味,浓得呛人。

天没亮,车门哐当一声,又上路了。

不知开了多久,前排一个藏族汉子低声念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敬畏。树武睁开眼——左前方,一座雪峰从晨光里浮出来,白得刺眼。阳光刚照到山顶,颜色一点点从白变成了橙红。

车厢忽然静了。藏袍汉子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老阿妈转着手里的小经筒,细碎地嗡鸣着,眼神沉静地望向那座山。

树武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

雪山在左边,一直能望见。

大巴又晃了大半天,中午到了州府。地方不大,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栋灰砖楼,风一吹,卷起一层干土。

树武从车顶卸下铺盖卷、旧皮箱和吉他,找了个平板脚踏车,把行李搬上去,自己跟在旁边走,车轱辘碾着土路,咯噔咯噔响。

H州邮电局的牌子挂在门口,字迹有些旧了。树武站在门外,看了看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黄土的鞋。

门敞着。他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门卫室里探出个人,问:“干啥的?”


树武把派遣证递过去:“报到的。”


时间:  2026-9-4 14:13
作者: youfeng

想起了刀郎的西海情歌
时间:  2026-9-4 14:24
作者: hope98

youfeng 发表于 2026-9-4 14:13
想起了刀郎的西海情歌

感谢关注,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时间:  2026-9-4 17:35
作者: lizzcat

好细节。。。
时间:  2026-9-5 14:03
作者: wxq_qh

让我回忆起了在邮校的青葱岁月,懵懂少年怀揣梦想背上行囊远离家乡来到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是新鲜的,美好的,憧憬着未来……
时间:  2026-9-6 15:51
作者: hope98


10. 从机房开始


"报到的。"

门卫接过派遣证看了看,朝院里指了一下:"二楼,人事上。"

树武道了声谢,又回头把铺盖卷、皮箱和吉他一样样搬进来。手续不算复杂,填表、交派遣证,又被领着见了几个人。办完以后,一个干事把他带到宿舍,靠窗给他指了张空床:"先住这里,后面怎么安排再通知。"

树武把铺盖打开,皮箱塞到床底,吉他靠在了墙角。

同宿舍的人看见,问:"还会弹吉他?"

"会一点。"

"看不出来嘛,你这学生娃还洋气。"

树武笑:"琴洋气,人不洋气。"

那人乐了:"行,晚上听听,看你是真会还是背着吓人的。"

树武没再接话。

刚到S省邮校的时候,他还不会这个。那时他刚从庄户人家出来,小时候放学回家,书包一放,该下地就下地,农闲时也跟大人上山采过草药。到了省城,眼前一下多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班里有人打篮球,他跟着打,后来成了主力;足球也踢得不错。学校搞舞会,一开始他只在边上看,后来也敢下场了。吉他也是那几年学的。

有一年学校搞活动,几个同学轮流抱着吉他唱流行歌。轮到树武,他会的和弦不多,也没跟着唱那些港台歌曲,抱过吉他,"刷、刷"扫起节奏,开口却是一曲青海花儿:

"(哎)上去(这)高山(者哟啊呀)

望(啊哎嘿)望平(了)川(呀)

(哎嘿哟)望平(了)川(呀哈哈)……"

吉他配花儿,班里人还是头一回听。头两句出来,有人在下面笑,树武自己也笑,手上却没停。唱着唱着,嗓子就放开了。

一曲唱完,有人喊:"树武,再来一个!"

树武把吉他往旁边一递:"没有了,就会这一段。"

大家又笑。

后来,那把吉他跟着他一起毕业,又跟着他到了H州。

到了州局以后,吉他却一直靠在宿舍墙角。树武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机房。

州局先安排几个新来的学生轮岗实习,树武学通信电源,自然在电力机房待得最多,传输、程控那边也跟着跑。州府那时候电话还是五位数,没多少门,机房规模也算不上大。可对于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来说,书本上的东西突然变成眼前一排排真正运行着的设备,还是两回事。

电力机房有个姓索的藏族老师傅,四十来岁,脸膛黑红,在局里干了不少年。

第一天过去,索师傅问:"学啥的?"

"通信电源。"

"那还算来对地方了。"

他说着把交直流配电屏的柜门一拉,指着里面:"这个认得不?"

"交流接触器。"

索师傅又往旁边一指。

这回树武没马上说。

"咋了?"索师傅问。

"认识是认识,怕说错。"

"怕啥,说错又不给你扣工资,你工资还没发哩。"

旁边一个师傅听见,笑出了声。

索师傅从工作台上拿过一块拆下来的小电路板递给树武:"看看,哪儿有毛病。"

树武翻过来看了一阵,指着一处:"这里像是烧过。"

"再看。"

树武又低下头找。索师傅也不催,点了根烟,靠在桌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树武看到一处焊点颜色不对,用手指了指:"这个是不是虚焊?"

索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还行,眼睛没白长。"

"那我人也没白来。"

索师傅抬头瞅他一眼:"才来几天,嘴倒先学会了。"

树武笑。

就这么一点点,学校里学的东西开始和眼前的设备对上号。哪边检修,他就在旁边搭手;要搬电瓶、抬设备,也不用人喊。有一回两个人正准备抬一只箱子,树武上去一个人就抱了起来。

索师傅在后面喊:"慢点!里面东西摔坏了,把你卖掉也赔不起。"

树武抱着箱子往前走:"那你可得给我卖个好价钱。"

"想得美,你这种学生娃,不值钱。"

旁边几个人都笑。

院里的人也渐渐认得这个新来的学生。刚开始见面还问"哪个学校分来的",过些日子再见,已经直接喊:"树武,过来搭把手!"

树武答应一声就过去。

快到中秋的时候,州局开始张罗迎中秋职工运动会。

这在局里算件热闹事。通知一下来,各科室、班组都要报人。机关一个年轻人拿着报名表跑到机房,还没进门就喊:"你们电力上的别装死啊,再不报,给你们全报拔河!"

索师傅接过表:"拔河有啥不好,人多,输了也找不着是谁没使劲。"

"就你们会耍赖。"

报名表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到了树武手上。

上面有短跑、接力、铅球、自行车,往下还有一个项目——手榴弹投掷。

树武盯着看了两眼。

"这个还有比赛?"

索师傅凑过来看:"咋了,害怕?"

"我就是没见过。"

"没见过就别报嘛。"

树武拿起笔,先在铅球后面写上名字,又看了一眼"手榴弹投掷",顺手也把名字写了上去。

索师傅乐了:"刚说没见过,你就敢报?"

"没见过才报嘛。"

"你会扔?"

"不会。"

"不会你报啥?"

树武把笔一放:"不就是往远处扔嘛,我力气还行。"

旁边一个师傅接话:"索师傅你别管,等下扔反了你跑快点。"

树武说:"我先朝你扔。"

机房里一下笑开了。




时间:  2026-9-7 16:06
作者: hope98

11. 三个第一

迎中秋运动会那天,树武才发现,州局连同下面各县,原来有这么多人。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发白,几朵云压在山头上,半天不动。体育场四面是已经泛黄的草坡,风一吹,一层一层往下伏。远处雪山露出个尖,白得晃眼。

平日散在机关、机房、线路、邮递、驾驶班和各县的人,全聚到了体育场。连比赛的带看热闹的,大约有一百多号。有人穿运动服,有人还套着上班的旧夹克;几个藏族职工站在场边说笑,汉话里夹着藏话,树武听不全,见他们互相拍着肩膀,也知道是在打趣。

有些女职工把孩子带来了。大人还没开赛,小娃娃已经在人腿间钻来钻去,围着场子跑了好几圈。体育场是土场子,人一动,鞋底下就扬灰。风从草坡那头刮过来,卷着草屑和细土,直往脸上扑。

场子边上拉了一条红布横幅,手写的字被风吹得有些卷。拔河绳早就盘在空地上,粗麻绳中间系着一截红布条,旁边围了一圈人在试手劲。

广播喇叭"刺啦"一响:"参加男子铅球的同志,请到场地——"

有人喊:"大声点!听不见!"

喇叭停了一下,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树武先比铅球。

轮到他时,他脱下外套,交给旁边的人,弯腰捡起铅球,在掌心掂了掂。他身板看着不算特别壮,腰腿上却有劲。他把球抵在颈边,侧身屈腿,脚下一蹬,转腰把球推了出去。

铅球"咚"地砸进前面的土里,留下一个深窝。

负责丈量的人跑过去,拉直尺子,报了个数。

索师傅原本还在后面跟人说话,听见以后马上转过头:"多少?"

有人又报了一遍。

索师傅抬了抬眉毛,往落点那边看了一眼,没再接着聊。

树武退到场边,等后面的人投。他接过外套搭在胳膊上,掌心沾着土,搓了两下,仍觉得有些发涩。每落下一个球,他就往前看一眼。

几轮投完,他是第一。

从场地出来,索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学生娃,还真没白吃饭。"

树武笑了一下。

"下午还有一项哩。"索师傅说。

下午轮到手榴弹投掷。

树武这才拿到比赛用的训练手榴弹,里面没有弹药,握在手里却挺沉。他掂了两下,又站在旁边看前面几个人助跑、出手。

索师傅问:"会了?"

"试试。"

轮到他,场地前面的人退开,有人提醒了一声:"别踩线!"

树武退后几步,助跑,到了线前站稳,右臂从肩后猛地甩出去。场边的人都抬起头,目光跟着那东西一直追到落地。

这回索师傅没顾上跟人说话,一直站在边上看。

等几轮成绩出来,树武又是第一。

"这个也是你在学校练的?"索师傅问。

"没练过。"

索师傅瞅了他一眼:"那你还真有两下子。"

两个第一下来,树武走到哪儿,都有人指着说:"就是这个学生,电力上的。"

有不认识的人过来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他便答一句:"S省邮校。"

再往前走,还有人叫他去跑接力。

接力最后拿了第二。

到了自行车比赛,又出了点意外。

州局一个线务员骑得快,一开赛就冲到了前头。树武在后面追出去一截,忽然看见那人车身一歪,赶紧跳下车,蹲在地上扯着什么。经过跟前才看清,是链条断了。

"早不断,晚不断,偏偏今天断!"

骂声很快落在身后。

树武顾不上回头,使劲蹬了几下。前面还有一个人,穿着件旧军装上衣,骑得很稳。他追近一点,那人又拉开一点。一直到终点,始终差着那么一截。

树武下了车,扶着车把喘气,旁边却吵起来了。

"他不能算!"

"咋不能算?"

"他又不是邮电局的!"

树武这才知道,最先过终点的是局里一个女职工的丈夫。当过兵,跟着来看运动会,临时也上去比了一场。

那人还有些不服:"家属就不能比啊?"

旁边有人笑:"能比,不能拿职工名次。"

围着的人都笑了。

最后按正式参赛职工的成绩排,树武成了第一。

那个当过兵的倒也痛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车把:"行,第一算你的。"

树武还喘着气:"我又没骑过你。"

"那你下回再追。"

树武点点头。

索师傅站在场边,远远冲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了。"

树武摇摇头:"这个不算,人家在前头。"

"名次表上算。"

树武笑了笑,没再争。

运动会闹腾了一整天。

铅球第一,手榴弹第一,自行车按正式职工成绩又是第一,接力还拿了第二。树武这个刚来没多久的"学生娃",算是让不少人记住了。

再往场边走,已经有人认得他:"哎,就是那个电力上的学生娃。"

奖品据说也实在,有床单、锅、搪瓷盆,还有些日用品,只是当天没有发下来。

傍晚的时候,拔河比赛开始了。

各单位组队,一边站一排,脚蹬着土,身子往后仰。粗麻绳绷得笔直,中间那截红布条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场边的人跟着喊号子,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树武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阵。有人喊他去凑一个,他摆摆手,没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几个人又在场子中间跳起了锅庄。

没人组织,也没有音乐,就有人拍着手打拍子。人越围越多,脚步踩在土上,扬起一圈细灰。

树武不会跳,靠着自行车看了一会儿。

有人隔着人群冲他招手,叫他一起进去。

树武笑着摆摆手。

那人也没勉强,跟着队伍又转了过去。

树武还靠在车边。

白天比赛的时候,好像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了。可看着眼前那些唱着、笑着、转成一圈的人,他忽然又觉得,自己还是刚来的。

晚上回到宿舍,舍友还在拿这事逗他。

"三个第一,这回出名了。"

树武脱了鞋,往床上一坐:"自行车那个不算。"

"咋不算?"

"我又没骑过人家。"

舍友笑了:"名次表认你就行。"

树武没接这茬,弯腰把鞋往床底下一推。

舍友又问:"第一奖啥?"

"不知道。"

"听说有锅,还有盆。"

"那挺实用。"

舍友往他床底下瞅了一眼。那里还是刚来时候的样子,一只旧皮箱,一卷铺盖,空着大半截。

"正好,以后下县用得上。"

树武也低头看了一眼。

"先看把我分哪儿吧。"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运动场上的人早散了,白天还满是喊声和笑声的州局,也重新静下来。

树武到州局已经有些日子了。

可到底把他分到哪个县,还是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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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孤舟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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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6-9-8 14:02
作者: hope98

12. 生瓜蛋子

一晃快两个月了。

何新除了渐渐熟悉线务班的师傅,也开始和单身宿舍这边的人混熟了。

穿过家属院那道小圆门,靠墙一溜平房就是男职工单身宿舍。住在这里的人大致分成几拨:一拨是从大中专院校分来的学生,除了何新、建民,还有本省邮校分来的两三个年轻人;一拨是复转军人,大多已经工作了几年;还有几个原来通信器材厂的工人,厂子解体以后转到了邮电局。除此之外,也有些早年招工进来的职工。

何新也是后来才发现,自己在周会上颇有些仰望的宋主管,竟然也住在这里。

跟宋主管住一个宿舍的,是个复转军人,姓赵,也在线务班。赵师傅平时喜欢弹几下吉他。这一下,倒和何新找到了共同话题。

何新来G城的时候,也背着一把吉他。

那还是在S省邮校上学时买的。班里有个新疆来的同学会弹,没事抱着琴拨几下,何新看得心痒,回家磨了父母好一阵,也弄来一把红棉吉他。

刚开始什么也不会,就照着“53231323”的分解和弦一遍遍练。手指头磨疼了,歇一会儿再接着练。等终于能按住几个和弦,便迫不及待开始弹唱。

那时候年轻人爱唱的歌很多。《十七岁的雨季》,王杰的《为了爱梦一生》,还有郑智化的歌,何新都喜欢。明明连恋爱是怎么回事都还没弄明白,唱起那些为情所困的歌来,倒一个比一个投入。

可惜嗓子实在不争气。

他在宿舍里一开口,同学就捂耳朵:“行了行了,别鬼嚎了。”

何新多少受了点打击,索性少唱,改练古典。《爱的罗曼史》《小罗曼史》,一首一首抠下来,居然还弹得有模有样。后来又迷上轮指,练到最后,《彝族舞曲》里有一小段也能像那么回事地轮起来。

受他的影响,宿舍里几个同学也跟着折腾。甘肃来的大高个同学,本来粤语歌就唱得不错,抱起吉他更来劲;树武也开始练,只是跟何新路数不一样。他更喜欢拿吉他扫着节奏唱花儿,吉他的声音配上花儿调子,竟别有一番味道。

何新还跟着他学过几句。一扯开嗓子,就是那曲:

“马步芳修下的罗家湾,拔走了心上的少年……”

还有个陕北吴起来的同学,琴是一点不会弹,却偏爱抱着何新的吉他装模作样。左手也不知道按的什么和弦,右手在琴弦上胡乱扫几下,张嘴就是一曲陕北民歌《兰花花》。琴弹得不咋样,那股子陕北腔却唱得有滋有味。大家也没人管他弹得到底对不对,只顾着在旁边跟着起哄。

现在想起来,那是四年邮校生活里很难忘的一段日子。

毕业以后,同学们各奔东西,那把红棉吉他却跟着何新一路到了G城。

白天在线务班出工,爬楼、上杆、钻引井,一天下来常常累得腰酸腿疼。晚上回到宿舍,何新洗把脸,歇上一阵,有时便把吉他抱出来。

有一回,他坐在床边弹《彝族舞曲》,轮到那段轮指时,赵师傅循声过来了,靠在门口听了一阵。

“哎,小何,你这个咋弹的?”

何新停下来:“轮指。”

“再来一遍我看看。”

何新又弹了一遍。赵师傅索性在床边坐下来,把琴接过去,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比划起来。

赵师傅他们这些复转军人弹的又是另一番味道。唱得最多的是军旅歌曲,一开嗓就是部队啊、战友啊、母亲。什么“自从当兵那一年,妈妈来送我..." 几个人坐在宿舍门口,一把吉他传来传去,唱到熟悉的地方,旁边的人便跟着吼上两句。

这么一来二去,何新和这帮原本并不熟悉的人,也就渐渐混熟了。

除了弹吉他,何新还喜欢下象棋,而且下得不错。线务班的万师傅也是个棋迷,个子高高的,胖乎乎,脸生得很白,两个人碰上,没事就摆一盘。建民不太迷这些,他喜欢篮球,有空就张罗几个人到院子里打球,后来又开始四处找人踢足球。

何新原本是个慢热的人。刚从学校出来,在单位里总有些拘谨,见了老师傅客气,见了领导更客气。

他的舍友星哥却恰恰相反。

这家伙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生分。学生、复转军人、老师傅,他跟哪拨人都能聊到一块儿。更要命的是,他还喜欢给人起绰号,今天给这个安一个,明天给那个起一个。有人听恼了,他也不当回事,反倒往前一站:

“咋了?不服?来,干一架。”

说着袖子一撸,真摆出一副“哥哥怕过谁”的架势。

他长得虎背熊腰,真动起手来还确实不好对付。建民年轻气盛,有时不服,上去跟他比划两下,往往没几下就被治得服服帖帖,只好认输。

星哥便嘴角往上一挑,脑袋还故意晃两下,那意思分明是:咋样?还来不来?

大家拿他没办法,却也没人真跟他生气。

何新慢慢发现,这个人看着咋咋呼呼,人缘却出奇地好。

他今天跟这拨人打麻将,明天又跟那拨人砍大山;牌赢了钱,也不怎么攥着,回来就问何新:

“走,吃烤串去。”

何新摇头:“算了,我不去了。”

“咋又不去?”

“我又不会打麻将。”

星哥白他一眼:“没用。”

说完自顾自走了。

过不了多久,又拎点吃的回来往桌上一扔,好像刚才骂人的根本不是他。

何新对这个舍友,也渐渐摸出了些脾气。

这天收工回来,他看见星哥正和宋主管在一块儿聊天,建民也在旁边。

何新到现在见了宋主管,多少还有些不自在。周会上那番话以后,他心里一直觉得宋主管是个很厉害的人——大学毕业,年纪轻轻就当了主管,说话又有条有理。自己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站在人家跟前,总觉得差着点什么。

星哥却不管这些。

见何新回来,冲他一招手:“正好。昨晚赢了,今天请你们吃点好的。”

也不管几个人答不答应,张罗着就往外走。

最后四个人去了铁路那边一家川菜馆。

到了地方也不急着点菜,先打起了“干瞪眼”。一张牌五块钱,输的往外掏,没多大会儿桌上竟凑了二百来块。

星哥把钱往桌上一拢:“行了,今天就吃它。”

服务员拿来菜单,星哥顺手递给何新:“点。”

何新翻了两下:“我随便。”

星哥眉头一皱:“没有‘随便’这道菜。边娃,菜都不会点吗?点!”

      “边娃”在西海话里,多少带点“楞娃”的嘲笑意思。

何新被他这么一激,反倒来了脾气,把菜单接过来翻了翻:“那就小炒肉。”

星哥一下乐了:“这个点得好,我也爱吃。”

又点了炝锅鱼、麻辣鸡丁几个菜,没一会儿就摆了一桌。

几杯酒下肚,星哥的话更多了。

“你们别看我现在这样,当年在省邮校,那也是个人物。”

建民笑:“咋,又要讲光荣历史了?”

“啥叫光荣历史?那叫事实。”星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们学校一百米纪录,现在还是我的。”

何新压根不信:“你就吹吧。”

建民却愣了一下:“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学校里好像还真有这么个纪录。原来是你啊?”

星哥顿时来了精神:“看看!还是校友知道历史。”

建民故意抱了抱拳:“校友大哥,厉害。”

星哥眯起眼,满意地点点头:“这个马屁拍得好,受用。”

一桌人都笑起来。

他越说越来劲,又讲起自己当年跑得有多快,爆发力有多强,说到兴头上,连学校里的姑娘都扯了出来。

“那时候小姑娘看我,眼睛都拉丝。”

何新差点把嘴里的菜喷出来:“你可继续吹。”

宋主管也笑:“就你屁话多得很。”

星哥转过头:“咋了?你不服?看不起我们中专生?”

宋主管端起杯子:“我可没说。”

“没说就喝。”

大家又笑。

那顿饭吃得痛快。小炒肉、炝锅鱼、麻辣鸡丁,几个年轻人边吃边吹,先前在单位里的那点身份差别,不知不觉也淡了。

吃完饭,几个人又跑去打游戏。

闹腾了一阵,准备回去时,星哥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宋主管说:

“小宋,这我宿舍的小兄弟在你呢,多照顾点。”

何新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宋主管没说照顾,也没说不照顾,只看了看何新和建民:“线务班是辛苦一点。先好好干着,你们都是学校出来的,年轻,以后机会还多。”

星哥一听不满意了:“你尽说这些没用的。我说我兄弟,你到底照顾不照顾?”

说着上手就去抓宋主管。

“来来来,不服咱俩练练。”

宋主管也不躲,笑着把袖子一撸:“练就练,我还怕你?”

两个人又打闹起来。

何新和建民站在旁边笑。

那个曾经坐在周会一头,让何新连说话都有些小心的宋主管,好像忽然也没那么遥远了。

走上社会以后那层说不清的陌生和拘谨,就在这些饭局、牌局、棋盘和吉他声里,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日子照旧往前走。

何新和建民还是每天跟着师傅们出工。

一天早上,线务班里来了个以前没怎么见过的面孔。

张班长给大家介绍:“这是周师傅,前些日子刚从西海西沙洼那边调过来。”

那天分活,周师傅恰好和何新分到了一组。

两个人干活间歇坐下来歇气,随口聊了几句。周师傅问:“小何,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S省邮校。”

周师傅听了,像是想起什么:“S省邮校?”

他顿了顿。

“哦,我从西沙洼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个女学生分过去,也是你们S省邮校的。”

何新一下坐直了些:“是不是叫紫和?”

“对,就是这个名字。”

周师傅笑了起来。

“那姑娘刚到西沙洼,还问我哪儿能洗澡。我说你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还找澡堂哩。”

说着,他自己先乐了。

何新却没跟着笑。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火车停在站台上。紫和拎着行李下了车,又特意走到他们车窗外,隔着玻璃和他、小兰道别。

那时候何新以为,她下了火车,也就算到了。

现在才知道,她后来还往西走了很远。

看来,紫和到底还是没能留在州上。


时间:  2026-9-8 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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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沙洼

从E州州府去西沙洼,紫和坐的是邮运车。

车一早从邮电局院子里出发。后面除了几个搭车的人,更多的是一袋袋邮件、成捆的报纸和大大小小的包裹。紫和的皮箱和铺盖也塞在里面,人就挤在这些东西中间。

这一走,差不多就是一天一夜。

出了E州,路越走越荒。

开始还能见到些村镇,后来人烟越来越少。公路在盆地深处一直向西,窗外大片大片都是戈壁和盐碱地,偶尔能看见一片水,远远地亮在那里,车开过去,又被甩在身后。

有时候一两个钟头过去,窗外的景色仿佛都没有动过。

天还是那么大,地还是那么空。

路笔直地伸向远处,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

车里却并不安静。路况不好,车身一路颠簸,邮件袋和包裹在后面挤来挤去。紫和困了,就靠着车窗眯一会儿,脑袋被颠得"咚"一下撞到玻璃上,人又醒了。

到了晚上,车还在走。

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截灰白色的路。再往前,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紫和缩在座位上,忽然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究竟还要往多远的地方去。

其实一个多月前,他们四个人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毕业以后,一张派遣证,把四个人一下撒开了。

何新和小兰去了G市。从省城坐绿皮火车一路向西,八九百公里,已经到了盆地深处。

树武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从省城往南,十几个小时的大巴,翻山越岭,才到高寒牧区的H州。

紫和原本是在E州下的火车。

她一度以为,自己的路到那里也就差不多了。

可她没能留在州府。

等分配的那些日子,她不止一次跟人事上说过,家里老人需要照顾,希望能留在E州。实在留不下,也希望不要分得太远。

结果名单下来,她还是去了最西边的西沙洼。

从E州到西沙洼,又是七百来公里。

邮运车就这么一路向西。紫和坐在车里,有时候也会想起何新和小兰。他们已经够远了,可自己这一趟,还要从G市以西再走四百多公里。

至于树武,早已经去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四年前,他们从西海出来,一起去了S省邮校。那时候四个人挤在一处,说的是同一种家乡话,吃的是同一个食堂,放假还商量着一起回家。

四年以后,他们又从学校回来。

却被几张薄薄的派遣证,撒向了不同的方向。

紫和大概是四个人里走得最西的一个。

第二天,天渐渐亮起来。

车还在戈壁上跑。

窗外的地貌已经和E州附近完全不同。几乎看不到什么绿色,风把沙土卷起来,贴着地面一阵阵地跑。远处偶尔出现低矮荒山,灰黄、褐红,寸草不生。

快到西沙洼的时候,开始能看见石油生产留下的痕迹。

远处立着井架,荒滩上有输油管线向前延伸,路上偶尔驶过油田的卡车。再往前,房子渐渐多起来,一片工矿城镇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戈壁深处。

这里因为石油聚起了不少人。

有油田单位,有商店,有医院,也有饭馆和招待所。街道已经有了些城镇的样子,可只要往街道尽头一看,房子后面还是无边无际的戈壁。

风一吹,沙土照样往城里灌。

紫和所在的邮电支局,条件就更简单了。

邮运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司机熄了火,后面的人开始往下卸东西。一袋袋邮件先搬下来,接着是报纸、包裹,最后才把紫和的皮箱和铺盖递给她。

一个师傅在旁边帮忙。

紫和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头发乱了,脸上也落着一层灰。她用手抹了一下,手指上都是土。

那师傅问:"你就是新分来的?"

"嗯。"

"哪个学校?"

"S省邮校。"

师傅点了点头:"哦,S省邮校。"

他没再多问,弯腰帮紫和把铺盖从车上拖了下来。

这个人姓周,在西沙洼已经干了些年,最近正准备调走。

周师傅把紫和领到住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窗户关着,窗台上还是落了一层细沙。

紫和把东西放下来,只觉得浑身都是灰。

一天一夜的邮运车,头发早已经被颠得乱七八糟,衣领、袖口里也都是土。她拿起脸盆看了看,问周师傅:

"师傅,这边在哪儿能洗澡?"

周师傅回过头:"洗澡?"

"嗯。"

"支局可没有。"

紫和有些失望:"那平时呢?"

"周末去镇上。那边条件好一点的地方有,得走一截。"

他说得轻描淡写。

紫和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刚到,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更不知道所谓"走一截"到底有多远。

算了。

她打了点水,简单洗了把脸。

水从脸上淌下来,脸盆底很快沉下一层淡淡的灰。

紫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岁出头,刚从学校毕业,头发还有些乱,眼睛里满是一路颠簸后的疲惫。

窗外风正刮过院子。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

紫和想,树武那边大概也在刮风吧。只是不知道他那里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树武过得怎么样,树武也不知道她已经到了西沙洼。

紫和把脸盆里的水倒掉,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铺盖。

第二天,她就要正式上班了。

西沙洼的风,还在外面一阵一阵地刮。


时间:  2026-9-9 13:24
作者: 美团送不送豚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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