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件: [西海往事] 西海往事_封面.png (2026-9-4 15:54, 2.5 MB) / 下载次数 0
2.小小线务员
线务班的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正干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何新刚从学校出来,学的是通信电源,学校里整天接触的是蓄电池、整流器、柴油发电机这些东西,爬电杆、架电缆、装电话却几乎没怎么干过。到了线务班,一切都得从头学起。
线务班的班长姓张,是西海本地人,四十来岁,说一口浓重的西海方言。每天早上一上班,张师傅便站在班里给大家派活。
“老何,你带小何到铁路那边去,今天还有几个电话要装。”
“老元,你带小兰。先整理一下线路资料”。
剩下其他几个师傅也各有去处。
因为带何新的师傅也姓何,班里人便把两个人叫成了“老何”和“小何”。
老何四十来岁,圆脸,一圈络腮胡子,身子看着还有些胖,说起话来嗓音宏亮。第一次见他,何新怎么也没把眼前这个胖乎乎的人和爬电杆、上房顶的线务员联系起来。可一出工,他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老何爬起电杆来手脚麻利,上楼顶更是灵活,何新这个刚毕业的小年轻都远远赶不上。
小兰跟的是元师傅。她是女生,班里自然也不会真让她天天爬杆、钻引井,多数时候跟着元师傅整理线路资料,偶尔出去帮忙。
线务班里还有个姓朱的年轻师傅,比何新他们大不了几岁。年轻人自然容易混熟,小朱平日里话也多,有事没事便和何新他们说笑几句。至于班里其他几个老师傅,何新刚来时连名字都记不全,只知道每天早晨张班长一派完活,大家便各自收拾工具,钳子、榔头、脚扣、保安带、查线机,叮叮当当地往工具包里塞。
随后院子里那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响起来,一天的活儿便开始了。
他们去得最多的,是铁路沿线的几个职工小区。
那年月G城的铁路系统很大,沿着铁路建有不少职工住宅。一排排楼房大多不高,四五层的样子,外墙常年被高原的风沙吹得灰扑扑的。三轮摩托前面坐着司机,何新和师傅们便挤在后面的拖斗里,脚下堆着工具和一盘盘电话线。
G城风大,三轮摩托一跑起来,风裹着沙土直往脸上扑。
何新刚开始还觉得坐这玩意挺新鲜,后来便不觉得好玩了。路稍微不好一点,人在后面被颠得上下乱蹦,屁股坐得生疼。到了地方,嘴里有时都是沙子。
有天,老何带着何新一行去铁路沿线一个家属区装电话。
三轮摩托把他们放在楼下便走了。何新背着工具包跟在老何后面,抬头看了看楼。
楼有四五层高,侧面的墙壁上,从下面到楼顶,每隔一段距离便伸出来一个铁把手。这些铁把手常年风吹雨淋,有些已经锈得发红。
老何走到墙根,把工具往肩上一搭,抬头看了一眼。
“走,上去。”
“从这儿?”
“那你还想从哪儿?”
老何说完,两手抓住墙上的铁把手,一只脚踩上去,身子一提便上去了。
何新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别看老何长得圆乎乎的,还有些胖,真正爬起来却像换了个人。两只手交替往上抓,两脚踩着铁把手,蹭蹭几下便爬上了一层楼。
爬到顶楼,见何新还在下面站着,老何探下脑袋,扯着大嗓门喊:
“小何!看啥呢?上来!”
何新这才回过神,把工具背好,抓住墙上的铁把手往上爬。
开始还好。
爬到二三层以后,感觉便完全不一样了。风从背后吹过来,身子似乎都在往外飘。何新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三轮摩托已经变小了,顿觉两腿发软,赶紧又把头扭回来,紧紧贴着墙,再也不敢往下看。
“别看下面!”
老何在楼顶喊。
“手抓稳了,慢慢上!”
何新咬着牙,一格一格往上挪,好不容易爬到楼顶,翻过女儿墙,两只手心已经全是汗。
老何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早已蹲在那里整理电话线。
楼顶的风比下面更大。
何新站起来,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打量这座自己刚刚工作不久的城市。一排排灰黄色的楼房顺着铁路向远处延伸,楼房之外便是大片空旷的戈壁。远处的铁路像两根细细的黑线伸向天边,偶尔一列火车慢慢驶过,在荒凉的天地间拖出长长的躯干。
何新还在看,老何已经在那边喊:
“小何,把线拉过来!”
“哎!”
何新赶紧跑过去。
楼顶上原先已经架了不少通信线缆。老何顺着已有线路找到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新电话线沿着楼顶放过去。到了住户所在的那一侧,老何探头往下面看了看,找准窗户位置,把盘好的电话线往下一甩。
“唰——”
一根细细的电话线顺着楼墙落了下去,在风里来回晃荡。
老何拍了拍手。
“走,下去。”
何新愣了一下。
“还从这儿下?”
老何瞪了他一眼:“不从这儿下,还给你派个直升机?”
何新一下笑了。
只得又硬着头皮翻过女儿墙,踩着那些铁把手慢慢往下爬。
等两个人重新从单元门进了住户家里,剩下的便是室内布线。
老何先沿着墙角看了一圈,估摸好线路怎么走,把小榔头和线卡递给何新。
“来,你钉。”
何新心想,这总比爬楼简单。
谁知真正干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一只手要把电话线绷直,另一只手捏着小小的线卡,再用榔头往墙上钉。线卡本来就小,榔头稍微一偏,不是砸在墙上,就是差点敲到自己手指。
何新好不容易沿着墙钉出去几米,站起来看看,自己倒觉得还不错。
老何却背着手瞅了半天。
“你过来看看。”
何新走过去。
老何指着墙:“你看看这是啥?”
“电话线啊。”
“我知道是电话线!”
老何的大嗓门一下起来了。
“你这是给人家装电话呢,还是在墙上画地图呢?”
屋里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新脸一下有些发热。
再仔细一看,自己钉出来的那根线果然歪歪扭扭,一会高一会低,像条蛇似的趴在墙上。
何新拿起榔头:“那我再往后钉齐一点。”
“还往后钉啥,拆了!”
老何蹲下来,把前面几个线卡一个个拔出来。
“线务上的活,看起来是粗活,其实也得细。你这个线今天钉在这,人家一家人以后天天看着。你嫌麻烦,随便一钉,最后人家骂的是谁?”
何新没说话。
“骂的是邮电局。”
老何把线重新拉直,递给他。
“再来。”
何新重新蹲下来。
这一次,他不敢再图快,一个线卡一个线卡地钉。钉几下便退后看看直不直,不齐的重新调整。
折腾了好一阵,一根白色的电话线终于沿着墙角齐齐整整地下来,一直通到桌边。
老何这才没再说什么。
接上电话机,插好线,老何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
“嘟——”
老何把电话递给主人。
“通了。”
主人忙接过去,拿起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拨了出去。
不多一会,电话接通了。
“喂?”
“听见没有?”
“我家电话装上了!”
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屋里几个人都围到电话跟前。
那年月,住宅里能装上一部电话还是件挺新鲜的事。何新站在一旁,看着一家人围着那部电话兴奋地试着拨号,又看看墙上自己刚刚钉好的那根白色电话线,心里忽然有了一点说不出来的满足。
这大概是他参加工作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干成了点什么。
出了门,老何已经背着工具往楼下走。
何新跟在后面,想起刚才爬楼的事,忍不住问:
“何师傅,你这么胖,咋爬楼比我还快?”
老何猛地转过身。
络腮胡子一抖。
“谁胖?”
何新见势不妙,赶紧闭嘴。
老何自己却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洪亮的笑声顺着空荡荡的楼道一直传了下去。
后来班里人见他们师徒俩整天一块出工,干脆就叫成了“老何带小何”。
何新刚开始听着还有些别扭,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那段日子,他每天跟着老何四处跑。有时到铁路沿线装电话,有时爬电杆查线路,有时钻进地下引井里穿电缆。碰上活多的时候,早晨出去,中午也回不了局里,师徒俩就在外面随便找地方吃一口。
张班长还是每天操着那口浓重的西海方言派活;元师傅带着小兰,偶尔碰见,小兰便远远冲何新打个招呼;
何新渐渐也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了。
他开始认识这个班里的每一个人,也开始熟悉G城那些灰扑扑的街道、铁路边的家属楼、风沙中的电线杆,还有那辆每天“突突突”拉着他们四处跑的三轮摩托。



5.大工小工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何新对线务班干什么事,也熟悉了下。
要说线务班是干啥的,说白了就跟给一座城市牵"神经"差不多。电话线就像是神经末梢,一根根从邮电局里牵出去,通到千家万户。这些"神经"从无到有,得先有人去铺——新盖的楼、新划的小区,得先架线、立杆,把线路的架子搭起来,这是"建";架子搭好了,谁家要装电话,还得有人把这根"神经"接到家里去,钉线、接机,这是"装";线用久了,风吹日晒难免出毛病,谁家电话打不通了,也得有人顺着线找到断头,给接上,这是"维"。线务班干的,就是这一整套活——建、装、维,一样都不能少,看着都是挖坑、立杆、架线、爬楼、钻地下引井这类粗活,其实牵一发动全身,一根线没接对,可能一整片楼的电话都受影响。
干活的人-这些线务员们,何新也渐渐摸清了线务班的门道——人分两拨。一拨是正式工,也叫"大工",像老何师傅、铁师傅,还有那几个复转军人,都是有编制、吃公家饭的;另一拨是临时招来的"小工",多是附近的农民工,还有些待业青年,管挖坑、立杆这类下苦力的活。班里的老大、老二、老三,就是这拨小工,个个闷头干活,从不多话。
线务班每周要开一次周例会,跟平日的早会不一样。早会是张班长一个人派活,周例会却要把这一周的进度、物料、故障情况都拢一遍,往上头报。每逢周会,通信科专管线务这块的主管都要过来听一听,做个总结——这位主管虽说管的是线务班,却不常驻在班里,张班长在他面前,说话都要客气几分。
这天周例会上,先是各人一个个说着自己那摊子事,说得七七八八,轮到铁师傅,他把安全帽往桌上一顿,嗓门亮了起来。
"我说一句,铁路那片待装户太多了,好多户想装电话,愣是没线位,得赶紧把线路工程搞起来,线位得到位。可现在人手不够,物料也不得劲,上头天天催,说用户等得急,可这活压根没法干!"他扭头冲坐在角落管物料的老徐嚷道,"老徐,你们搞物料的能不能快点,这么催下去,我们这边天天挨用户的骂!"
老徐一听,脸也拉了下来:"你冲我发什么火!物料采购的申请早打上去了,走的正经流程,你有意见找采购科去,别把我当出气筒!"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把你看好能的下鸡蛋哩,物料是我一个人能变出来的?"
张班长听着,马上摆摆手道:"行了,这事我知道,回头我跟科里再反映反映,争取把物料这块催紧点。铁师傅你也别急,线路工程该咋干还咋干,能凑合先干着的先干,实在等米下锅的,我去跟局里说说。"
张班长把这茬先按下去,接着往下说别的进度。何新留意到,坐在一旁的那位年轻的主管,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这位主管是个年轻人,戴着副眼镜,皮肤生得白净,一身文质彬彬的样子,可细看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老练——眼睛生得不大,眯起来的时候,倒显得格外精明。
6.周会上的宋主管
众人一个个说完,张班长扭头冲那位主管说:“小宋,您看还有啥要补充的?"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先冲着铁师傅和老徐点了点头:"两位师傅说的难处,我都听着了,都不容易。"这才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往下说,"综合各位师傅刚才反映的情况,目前主要有三处问题:一是铁路家属区那片线位紧张,物料供应也确实滞后,我回去跟采购科那边再协调协调,尽量把材料这块的进度提上来;二是东郊那边的线路故障,初步判断是接头氧化所致,需要安排人手重新处理;三是现在人手也不够,新分来的小何、建明,几位老师傅得带着他们赶紧熟悉起来。"
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前后逻辑严丝合缝,连语气都是不紧不慢的,跟方才铁师傅、老徐那阵你一句我一句的火气形成个鲜明对比。
铁师傅一听,嗓门当即就冒了上来,语气带着股不以为然:"他们俩,算了吧,刚分来的,会个鸟,斯斯文文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连个钢角线都不会打。"
张班长一听,忙开口打断:"铁师傅,这话说得不对。年轻人是要慢慢培养的,你们几个老师傅是干啥吃的?带不出来,那是你们的责任!"
一旁的老何师傅也搭了腔,冲铁师傅摆摆手:"铁师傅,你这话说得没良心。上回立那根电杆,小何跟建民俩人挖的坑,比你们哪回挖得都深、都扎实,咋就没力气了?"一句话,倒把当日"挖得太密、又填回去"那茬尴尬事悄没声地掠了过去。
那主管顿了顿,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悦——毕竟自己刚提的建议,当面就被驳了回去——但很快又沉稳下来,顺着张班长的话头往下接,转向何新和建民,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俩也得加油,别辜负了张班长和几位师傅的栽培。"
何新站在旁边,心里那句"斯斯文文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根刺似的扎着——这几个月没日没夜跟着老何师傅爬杆挖坑,手心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凭啥一句"斯文"就把这些都抹杀了?转念又望着那位主管,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瞧着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处事咋就这么老练、这么厉害?
散会后,何新凑到建民跟前,压低声音道:"你瞧刚才,我看那个宋主管还挺能干的。"
建民也咂咂嘴:"可不咋的,人家是正经大学生,这脑子这涵养,肯定比咱们中专生强。"
何新心里那点原本因为没上过大学而藏着的自卑,忽地又冒了出来,却也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脑中浮现宋主管从容淡定,讲话特有条理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初中毕业要上高中,确硬是被家人劝着读了中专的情形。
7. 要是当年
要是当年初中毕业,上高中,考大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不用天天顶着风沙爬电杆,不用蹲在地下引井里钻来钻去,说不定也能像宋主管那样,戴副眼镜,说话条理分明,谁也不敢小瞧。就像老爸说的那样,找到了坐办公室的工作?!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天,何新到底没憋住,一天收工路上,压低声音问建民:"你说,咱俩分到线务班,是要一直呆下去吗?你们来的时候,有个说法吗?。"
建民摊手道:"没有啊,直接让过来,谁知道呢。兴许呆一阵子就调走了,兴许一直呆着。"
"那咱俩这四年学,不就白念了?"
建民叹口气:"管他呢,先干着呗,走一步看一步,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好。"
何新听了,心里也没个着落,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得应了一声,两人便不再提这茬。
往后这些天,何新和建民也没个固定跟哪个师傅出工,哪儿缺人手,就往哪儿补——一会儿跟着老何师傅去铁路那片装电话,一会儿又跟着小朱师傅去东郊查线路。两人跟着不同的师傅东奔西跑,倒也在这来回折腾中,渐渐把这座G城摸熟了。
若是从天上望下去,G城所在的戈壁滩,一眼都望不到边,黄沙铺陈出一种近乎荒芜的苍茫。可就在这片荒芜之中,一条河蜿蜒而来,像是天地间不经意划下的一道生命的痕迹。河的两岸,便生出人烟。铁轨如两道细细的黑线,从天边蜿蜒而来,又向天边延伸而去——这是这座城市与外界唯一的血脉,进出的物资、天南地北的人,都要经这一处咽喉。再往城外走,老远能看到高高炼油炉上一柱橘红色的火苗,昼夜不熄。
小朱师傅指着那团火苗跟何新说:"瞧见没,那叫放空燃烧,炼油厂多余的气排不出去,就这么点着烧掉。"
"天天烧着,不心疼?"何新好奇地问。
"咋不心疼,"小朱师傅咂咂嘴,"听人说,那把火一天烧掉的钱,够买一辆桑塔纳了。"
何新听得咋舌,望着那团终日不灭的火苗,心里说不出是震撼还是可惜。
这些天在外面东奔西跑,中午饭没个准点,往往就近寻个清真馆子对付一口。翻来覆去,不是拉面就是干拌,吃了一个礼拜,两人实在有些吃不消了,一见面就皱眉头。
到了周五下班,建民拍拍他肩膀:"走,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顿好的。"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路边支着个烤肉摊子,摊子后头是个回族大叔,系着围裙,正麻利地拨弄着炭火。建民老远就打起了招呼:"马叔,来啦!"那大叔抬头一瞧,也乐了:"建民,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天带朋友来啦?"两人这般熟络的样子,倒不像是头一回光顾。
建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板前,指着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鲜肉:"马叔,给称二斤肉,烤上!再来点腱子。"
马叔应了一声,手起刀落,麻利地切着肉,动作干脆利落。案板边上,一个还略显稚气的回族小尕娃也帮着打下手,往肉块上撒红色的辣椒面,来回翻转,油亮的光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看得人食欲大动。
两人拣了张条凳坐下,没多大会儿,串子便冒着热气端了上来。何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在嘴里迸开,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吃得眉头都舒展开了。建民一边啃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咋样,攒劲吧?"何新问:"你小子,还常来这开小灶吗,这么熟悉”。建明笑笑,我们比你来得早,没毕业实习的时候,就呆过”。
说话间,建明像发现什么,指着不远处,向着何新道,看,那两是谁?




8. 邮校中专生的小聚
何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巷子那头正走来两个姑娘,说说笑笑的。近了些看,竟然是小兰,跟自己同校同批分来的,好久没这么闲聊着碰上了。另一个姑娘,何新倒也不是全然面生——之前在局里、在食堂,远远打过几次照面,只是从没正经说过话。
建民已经站起身,冲那边扬声喊道:"薇薇!这么巧!"
那姑娘闻声望过来,眼睛一亮,拉着小兰快步走了过来:"建民,你也在这儿?"她一头长发,生得眉眼灵动,说话间带着笑意,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活泛劲儿。
"你们怎么也在这啊!"建民乐呵呵地招呼道。薇薇摆摆手:"我俩刚吃完,正要结账呢。"
何新有些奇怪,往常也没见小兰和薇薇凑在一处,便随口问了句:"你俩咋一块儿出来了?"
小兰笑道:"这几天局里抽人手,让我们俩去帮着准备明年的报刊征订工作,我跟薇薇就凑一块儿了。"
"报刊征订?" 何新一时没反应过来。
薇薇见他一脸茫然,便解释道:"每年到了这时候,就得开始准备来年订报订刊的事——哪家单位订多少份《人民日报》,哪家订《参考消息》,哪家订多少《西海日报》,这些都得提前一户一户理清楚,报表填好...“
小兰在旁边接了话:"可不是嘛,这几天光是梳理客户清单,就理得我眼睛都花了。"
薇薇接着说:“这边理清楚,后面还要一家家上门确认需求,工作量也不少。”
何新听着,心想,除了装电话、查线路,局里还有这么一摊子他从没搭理过的事,一个单位里,各人忙的都不是一码事。
建民看到薇薇要去结账,连忙说道:"结啥账,都在这坐下,再来点,一起聊会!"
建民说着,几步走过去,就把那边的账给结了,又不由分说,招呼满脸络腮胡子的回民大叔把桌子拼到一处。
几个人一边啃着串子,一边聊起各自的学校岁月,说起各自上学的趣事。薇薇提到本省邮校分配的规矩,撇撇嘴道:"我们得全靠考试成绩说话,排不到前几名,压根轮不上G城这样的地方,多半得去更远的地方。"
何新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这几年在中专,说实话没怎么用功,成绩平平,混混沌沌地就毕业了,好像没学到什么东西。
薇薇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摆摆手:"你们外省中专厉害啊,我们当年都很难考上"....
吃差不多,薇薇拍拍手道:"哎,光顾着吃了,走走走,唱歌去,我知道前头有家新开的歌厅,攒劲的很!建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走走走,正好,今儿高兴!"
几人便离了烤肉摊,往那歌厅去。要了一个小包间,又点了一些瓜果啤酒,在霓虹闪烁里谈笑风生。
建民抢先点了一首《潇洒走一回》,扯着嗓子唱得起劲,还不时手舞足蹈,惹得众人笑作一团。薇薇也不甘示弱,接过话筒唱了首《纤夫的爱》,唱到高潮处还拉着建民搭两句,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小兰在旁边直拍手。轮到小兰,她本有些腼腆,被薇薇推搡着才接过话筒。她也不点歌本上的歌,只清了清嗓子,唱起一首河湟小调:"春季里呀么就到了这,水仙花儿开呀,水仙花儿开……"调子婉转,是家乡的曲调,跟前头两首流行歌完全是两个路数。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跟着那调子轻轻哼起来,屋里的气氛倒比方才更松快了几分。
何新还是上班以来第一次来K歌,点了首郑智化的《水手》,跟着伴奏晃晃悠悠地唱下来,嗓子跑调也不少,惹得建民在旁边直笑他:"就你这五音不全的,还敢挑这首。"何新也不恼,几人跟着起哄,倒也是一片热闹。
一曲接一曲,《星星点灯》《冬季校园》,唱了个尽兴,几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准备各自回去。
走出歌厅,夜色已经深了,方才那股子热闹劲儿渐渐散去,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何新走在后头,他追上小兰,问:"对了,树武、紫和,有信吗?"
小兰摇摇头:"没有啊,也不知道他们还好不“。


9. 阿哥是吃粮去的人
树武是背着一把吉他上路的。
行李不多,一个铺盖卷,一只旧皮箱。倒是斜挎的那把吉他,占了不小的分量。
派遣证攥在手心里,边角都被他捏皱了。1996年6月,树武和何新、小兰、紫和一道从S省邮电学校毕业,四年下来,他成绩在班里数得上前几名。分下来的地方,却是几个人里最差的——何新、小兰去了G城,紫和分到西海更西的地方,唯独他,被打发去了老辈人嘴里“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的藏区。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派遣证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八月末,树武把铺盖卷、旧皮箱,连同那把吉他,一并交给司机,捆在了长途大巴车顶的行李架上。他自己只背了个随身的挎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从省城出发,沿着通往H州的公路一路向南。
起初还能瞧见些绿色,越往后走,海拔越高。8月的高原,草甸子绿得发亮,一直铺到天边。可这绿里,总夹杂着大片裸露的黑土坡——当地人说那是“黑土滩”,草皮退化了,土光秃秃地黑着,像草甸子上的一块块伤疤。
路越来越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搓板一样的砂石路。车厢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了位。树武扭头望了一眼车窗外,车顶行李架上那捆行李随着颠簸晃悠着,也不知道那把吉他捆得牢不牢。
车里的气味很杂,汗味、烟味、酥油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脑仁疼。树武靠着车窗,望着外头。远处的雪山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白得刺眼。天空压得很低,云就悬在头顶。成群的牦牛散在绿草和黑土之间,黑压压的一片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脑子里忽然响起一段花儿的唱词:
“马步芳修哈的罗家湾,拔走了心上的少年……哭哈的眼泪和成的面唉,给阿哥烙哈的盘缠……啊,阿哥们是吃粮去的人呀……”
这调子他从小听老人们唱,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段旧年月的悲情故事。这会儿,那句“吃粮去的人”却忽然在心里扎了根。
树武摸了摸背包里那包还带着余温的干粮——是母亲塞给他的,临走前烙的。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烟,没多说话,就一句:“家里弟妹多,你是头一个端上公家饭碗的,去了好好干。”
树武那时候点了点头,没敢看母亲的眼睛。
车上的人渐渐杂了。裹着藏袍、腰别藏刀的牧民,皮肤晒得深褐,眼窝深陷;背蛇皮袋子的外乡汉子,操着北方口音,大概是去淘金找活干的;还有几个中山装、公文包,看着像当地干部。车厢里各种口音混在一处,闹哄哄的。
前排两个藏族汉子为占座吵了起来,声音洪亮:“哈尔桑!哈尔桑!”一个猛地拍了下座椅靠背。旁边的老阿妈往小孩手里塞风干肉:“额度个?苏!苏!”
树武缩在座位上,没心思搭话,只望着窗外发呆。
黄昏前,大巴晃进一处平地,停了。司机探出头喊:“到了,今晚就在车上歇,明早再走!”
树武下车透气,脚一沾地,膝盖发软,差点没站住。风迎面刮来,带着刀子似的寒意——明明是八月。
那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窗缝里灌着风,空气里飘着酥油茶和牛粪火的气味,浓得呛人。
天没亮,车门哐当一声,又上路了。
不知开了多久,前排一个藏族汉子低声念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敬畏。树武睁开眼——左前方,一座雪峰从晨光里浮出来,白得刺眼。阳光刚照到山顶,颜色一点点从白变成了橙红。
车厢忽然静了。藏袍汉子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老阿妈转着手里的小经筒,细碎地嗡鸣着,眼神沉静地望向那座山。
树武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
雪山在左边,一直能望见。
大巴又晃了大半天,中午到了州府。地方不大,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栋灰砖楼,风一吹,卷起一层干土。
树武从车顶卸下铺盖卷、旧皮箱和吉他,找了个平板脚踏车,把行李搬上去,自己跟在旁边走,车轱辘碾着土路,咯噔咯噔响。
H州邮电局的牌子挂在门口,字迹有些旧了。树武站在门外,看了看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黄土的鞋。
门敞着。他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门卫室里探出个人,问:“干啥的?”
树武把派遣证递过去:“报到的。”
10. 从机房开始 |
"报到的。"
门卫接过派遣证看了看,朝院里指了一下:"二楼,人事上。"
树武道了声谢,又回头把铺盖卷、皮箱和吉他一样样搬进来。手续不算复杂,填表、交派遣证,又被领着见了几个人。办完以后,一个干事把他带到宿舍,靠窗给他指了张空床:"先住这里,后面怎么安排再通知。"
树武把铺盖打开,皮箱塞到床底,吉他靠在了墙角。
同宿舍的人看见,问:"还会弹吉他?"
"会一点。"
"看不出来嘛,你这学生娃还洋气。"
树武笑:"琴洋气,人不洋气。"
那人乐了:"行,晚上听听,看你是真会还是背着吓人的。"
树武没再接话。
刚到S省邮校的时候,他还不会这个。那时他刚从庄户人家出来,小时候放学回家,书包一放,该下地就下地,农闲时也跟大人上山采过草药。到了省城,眼前一下多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班里有人打篮球,他跟着打,后来成了主力;足球也踢得不错。学校搞舞会,一开始他只在边上看,后来也敢下场了。吉他也是那几年学的。
有一年学校搞活动,几个同学轮流抱着吉他唱流行歌。轮到树武,他会的和弦不多,也没跟着唱那些港台歌曲,抱过吉他,"刷、刷"扫起节奏,开口却是一曲青海花儿:
"(哎)上去(这)高山(者哟啊呀)
望(啊哎嘿)望平(了)川(呀)
(哎嘿哟)望平(了)川(呀哈哈)……"
吉他配花儿,班里人还是头一回听。头两句出来,有人在下面笑,树武自己也笑,手上却没停。唱着唱着,嗓子就放开了。
一曲唱完,有人喊:"树武,再来一个!"
树武把吉他往旁边一递:"没有了,就会这一段。"
大家又笑。
后来,那把吉他跟着他一起毕业,又跟着他到了H州。
到了州局以后,吉他却一直靠在宿舍墙角。树武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机房。
州局先安排几个新来的学生轮岗实习,树武学通信电源,自然在电力机房待得最多,传输、程控那边也跟着跑。州府那时候电话还是五位数,没多少门,机房规模也算不上大。可对于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来说,书本上的东西突然变成眼前一排排真正运行着的设备,还是两回事。
电力机房有个姓索的藏族老师傅,四十来岁,脸膛黑红,在局里干了不少年。
第一天过去,索师傅问:"学啥的?"
"通信电源。"
"那还算来对地方了。"
他说着把交直流配电屏的柜门一拉,指着里面:"这个认得不?"
"交流接触器。"
索师傅又往旁边一指。
这回树武没马上说。
"咋了?"索师傅问。
"认识是认识,怕说错。"
"怕啥,说错又不给你扣工资,你工资还没发哩。"
旁边一个师傅听见,笑出了声。
索师傅从工作台上拿过一块拆下来的小电路板递给树武:"看看,哪儿有毛病。"
树武翻过来看了一阵,指着一处:"这里像是烧过。"
"再看。"
树武又低下头找。索师傅也不催,点了根烟,靠在桌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树武看到一处焊点颜色不对,用手指了指:"这个是不是虚焊?"
索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还行,眼睛没白长。"
"那我人也没白来。"
索师傅抬头瞅他一眼:"才来几天,嘴倒先学会了。"
树武笑。
就这么一点点,学校里学的东西开始和眼前的设备对上号。哪边检修,他就在旁边搭手;要搬电瓶、抬设备,也不用人喊。有一回两个人正准备抬一只箱子,树武上去一个人就抱了起来。
索师傅在后面喊:"慢点!里面东西摔坏了,把你卖掉也赔不起。"
树武抱着箱子往前走:"那你可得给我卖个好价钱。"
"想得美,你这种学生娃,不值钱。"
旁边几个人都笑。
院里的人也渐渐认得这个新来的学生。刚开始见面还问"哪个学校分来的",过些日子再见,已经直接喊:"树武,过来搭把手!"
树武答应一声就过去。
快到中秋的时候,州局开始张罗迎中秋职工运动会。
这在局里算件热闹事。通知一下来,各科室、班组都要报人。机关一个年轻人拿着报名表跑到机房,还没进门就喊:"你们电力上的别装死啊,再不报,给你们全报拔河!"
索师傅接过表:"拔河有啥不好,人多,输了也找不着是谁没使劲。"
"就你们会耍赖。"
报名表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到了树武手上。
上面有短跑、接力、铅球、自行车,往下还有一个项目——手榴弹投掷。
树武盯着看了两眼。
"这个还有比赛?"
索师傅凑过来看:"咋了,害怕?"
"我就是没见过。"
"没见过就别报嘛。"
树武拿起笔,先在铅球后面写上名字,又看了一眼"手榴弹投掷",顺手也把名字写了上去。
索师傅乐了:"刚说没见过,你就敢报?"
"没见过才报嘛。"
"你会扔?"
"不会。"
"不会你报啥?"
树武把笔一放:"不就是往远处扔嘛,我力气还行。"
旁边一个师傅接话:"索师傅你别管,等下扔反了你跑快点。"
树武说:"我先朝你扔。"
机房里一下笑开了。
11. 三个第一
迎中秋运动会那天,树武才发现,州局连同下面各县,原来有这么多人。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发白,几朵云压在山头上,半天不动。体育场四面是已经泛黄的草坡,风一吹,一层一层往下伏。远处雪山露出个尖,白得晃眼。
平日散在机关、机房、线路、邮递、驾驶班和各县的人,全聚到了体育场。连比赛的带看热闹的,大约有一百多号。有人穿运动服,有人还套着上班的旧夹克;几个藏族职工站在场边说笑,汉话里夹着藏话,树武听不全,见他们互相拍着肩膀,也知道是在打趣。
有些女职工把孩子带来了。大人还没开赛,小娃娃已经在人腿间钻来钻去,围着场子跑了好几圈。体育场是土场子,人一动,鞋底下就扬灰。风从草坡那头刮过来,卷着草屑和细土,直往脸上扑。
场子边上拉了一条红布横幅,手写的字被风吹得有些卷。拔河绳早就盘在空地上,粗麻绳中间系着一截红布条,旁边围了一圈人在试手劲。
广播喇叭"刺啦"一响:"参加男子铅球的同志,请到场地——"
有人喊:"大声点!听不见!"
喇叭停了一下,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树武先比铅球。
轮到他时,他脱下外套,交给旁边的人,弯腰捡起铅球,在掌心掂了掂。他身板看着不算特别壮,腰腿上却有劲。他把球抵在颈边,侧身屈腿,脚下一蹬,转腰把球推了出去。
铅球"咚"地砸进前面的土里,留下一个深窝。
负责丈量的人跑过去,拉直尺子,报了个数。
索师傅原本还在后面跟人说话,听见以后马上转过头:"多少?"
有人又报了一遍。
索师傅抬了抬眉毛,往落点那边看了一眼,没再接着聊。
树武退到场边,等后面的人投。他接过外套搭在胳膊上,掌心沾着土,搓了两下,仍觉得有些发涩。每落下一个球,他就往前看一眼。
几轮投完,他是第一。
从场地出来,索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学生娃,还真没白吃饭。"
树武笑了一下。
"下午还有一项哩。"索师傅说。
下午轮到手榴弹投掷。
树武这才拿到比赛用的训练手榴弹,里面没有弹药,握在手里却挺沉。他掂了两下,又站在旁边看前面几个人助跑、出手。
索师傅问:"会了?"
"试试。"
轮到他,场地前面的人退开,有人提醒了一声:"别踩线!"
树武退后几步,助跑,到了线前站稳,右臂从肩后猛地甩出去。场边的人都抬起头,目光跟着那东西一直追到落地。
这回索师傅没顾上跟人说话,一直站在边上看。
等几轮成绩出来,树武又是第一。
"这个也是你在学校练的?"索师傅问。
"没练过。"
索师傅瞅了他一眼:"那你还真有两下子。"
两个第一下来,树武走到哪儿,都有人指着说:"就是这个学生,电力上的。"
有不认识的人过来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他便答一句:"S省邮校。"
再往前走,还有人叫他去跑接力。
接力最后拿了第二。
到了自行车比赛,又出了点意外。
州局一个线务员骑得快,一开赛就冲到了前头。树武在后面追出去一截,忽然看见那人车身一歪,赶紧跳下车,蹲在地上扯着什么。经过跟前才看清,是链条断了。
"早不断,晚不断,偏偏今天断!"
骂声很快落在身后。
树武顾不上回头,使劲蹬了几下。前面还有一个人,穿着件旧军装上衣,骑得很稳。他追近一点,那人又拉开一点。一直到终点,始终差着那么一截。
树武下了车,扶着车把喘气,旁边却吵起来了。
"他不能算!"
"咋不能算?"
"他又不是邮电局的!"
树武这才知道,最先过终点的是局里一个女职工的丈夫。当过兵,跟着来看运动会,临时也上去比了一场。
那人还有些不服:"家属就不能比啊?"
旁边有人笑:"能比,不能拿职工名次。"
围着的人都笑了。
最后按正式参赛职工的成绩排,树武成了第一。
那个当过兵的倒也痛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车把:"行,第一算你的。"
树武还喘着气:"我又没骑过你。"
"那你下回再追。"
树武点点头。
索师傅站在场边,远远冲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了。"
树武摇摇头:"这个不算,人家在前头。"
"名次表上算。"
树武笑了笑,没再争。
运动会闹腾了一整天。
铅球第一,手榴弹第一,自行车按正式职工成绩又是第一,接力还拿了第二。树武这个刚来没多久的"学生娃",算是让不少人记住了。
再往场边走,已经有人认得他:"哎,就是那个电力上的学生娃。"
奖品据说也实在,有床单、锅、搪瓷盆,还有些日用品,只是当天没有发下来。
傍晚的时候,拔河比赛开始了。
各单位组队,一边站一排,脚蹬着土,身子往后仰。粗麻绳绷得笔直,中间那截红布条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场边的人跟着喊号子,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树武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阵。有人喊他去凑一个,他摆摆手,没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几个人又在场子中间跳起了锅庄。
没人组织,也没有音乐,就有人拍着手打拍子。人越围越多,脚步踩在土上,扬起一圈细灰。
树武不会跳,靠着自行车看了一会儿。
有人隔着人群冲他招手,叫他一起进去。
树武笑着摆摆手。
那人也没勉强,跟着队伍又转了过去。
树武还靠在车边。
白天比赛的时候,好像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了。可看着眼前那些唱着、笑着、转成一圈的人,他忽然又觉得,自己还是刚来的。
晚上回到宿舍,舍友还在拿这事逗他。
"三个第一,这回出名了。"
树武脱了鞋,往床上一坐:"自行车那个不算。"
"咋不算?"
"我又没骑过人家。"
舍友笑了:"名次表认你就行。"
树武没接这茬,弯腰把鞋往床底下一推。
舍友又问:"第一奖啥?"
"不知道。"
"听说有锅,还有盆。"
"那挺实用。"
舍友往他床底下瞅了一眼。那里还是刚来时候的样子,一只旧皮箱,一卷铺盖,空着大半截。
"正好,以后下县用得上。"
树武也低头看了一眼。
"先看把我分哪儿吧。"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运动场上的人早散了,白天还满是喊声和笑声的州局,也重新静下来。
树武到州局已经有些日子了。
可到底把他分到哪个县,还是没有消息。
12. 生瓜蛋子
一晃快两个月了。
何新除了渐渐熟悉线务班的师傅,也开始和单身宿舍这边的人混熟了。
穿过家属院那道小圆门,靠墙一溜平房就是男职工单身宿舍。住在这里的人大致分成几拨:一拨是从大中专院校分来的学生,除了何新、建民,还有本省邮校分来的两三个年轻人;一拨是复转军人,大多已经工作了几年;还有几个原来通信器材厂的工人,厂子解体以后转到了邮电局。除此之外,也有些早年招工进来的职工。
何新也是后来才发现,自己在周会上颇有些仰望的宋主管,竟然也住在这里。
跟宋主管住一个宿舍的,是个复转军人,姓赵,也在线务班。赵师傅平时喜欢弹几下吉他。这一下,倒和何新找到了共同话题。
何新来G城的时候,也背着一把吉他。
那还是在S省邮校上学时买的。班里有个新疆来的同学会弹,没事抱着琴拨几下,何新看得心痒,回家磨了父母好一阵,也弄来一把红棉吉他。
刚开始什么也不会,就照着“53231323”的分解和弦一遍遍练。手指头磨疼了,歇一会儿再接着练。等终于能按住几个和弦,便迫不及待开始弹唱。
那时候年轻人爱唱的歌很多。《十七岁的雨季》,王杰的《为了爱梦一生》,还有郑智化的歌,何新都喜欢。明明连恋爱是怎么回事都还没弄明白,唱起那些为情所困的歌来,倒一个比一个投入。
可惜嗓子实在不争气。
他在宿舍里一开口,同学就捂耳朵:“行了行了,别鬼嚎了。”
何新多少受了点打击,索性少唱,改练古典。《爱的罗曼史》《小罗曼史》,一首一首抠下来,居然还弹得有模有样。后来又迷上轮指,练到最后,《彝族舞曲》里有一小段也能像那么回事地轮起来。
受他的影响,宿舍里几个同学也跟着折腾。甘肃来的大高个同学,本来粤语歌就唱得不错,抱起吉他更来劲;树武也开始练,只是跟何新路数不一样。他更喜欢拿吉他扫着节奏唱花儿,吉他的声音配上花儿调子,竟别有一番味道。
何新还跟着他学过几句。一扯开嗓子,就是那曲:
“马步芳修下的罗家湾,拔走了心上的少年……”
还有个陕北吴起来的同学,琴是一点不会弹,却偏爱抱着何新的吉他装模作样。左手也不知道按的什么和弦,右手在琴弦上胡乱扫几下,张嘴就是一曲陕北民歌《兰花花》。琴弹得不咋样,那股子陕北腔却唱得有滋有味。大家也没人管他弹得到底对不对,只顾着在旁边跟着起哄。
现在想起来,那是四年邮校生活里很难忘的一段日子。
毕业以后,同学们各奔东西,那把红棉吉他却跟着何新一路到了G城。
白天在线务班出工,爬楼、上杆、钻引井,一天下来常常累得腰酸腿疼。晚上回到宿舍,何新洗把脸,歇上一阵,有时便把吉他抱出来。
有一回,他坐在床边弹《彝族舞曲》,轮到那段轮指时,赵师傅循声过来了,靠在门口听了一阵。
“哎,小何,你这个咋弹的?”
何新停下来:“轮指。”
“再来一遍我看看。”
何新又弹了一遍。赵师傅索性在床边坐下来,把琴接过去,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比划起来。
赵师傅他们这些复转军人弹的又是另一番味道。唱得最多的是军旅歌曲,一开嗓就是部队啊、战友啊、母亲。什么“自从当兵那一年,妈妈来送我..." 几个人坐在宿舍门口,一把吉他传来传去,唱到熟悉的地方,旁边的人便跟着吼上两句。
这么一来二去,何新和这帮原本并不熟悉的人,也就渐渐混熟了。
除了弹吉他,何新还喜欢下象棋,而且下得不错。线务班的万师傅也是个棋迷,个子高高的,胖乎乎,脸生得很白,两个人碰上,没事就摆一盘。建民不太迷这些,他喜欢篮球,有空就张罗几个人到院子里打球,后来又开始四处找人踢足球。
何新原本是个慢热的人。刚从学校出来,在单位里总有些拘谨,见了老师傅客气,见了领导更客气。
他的舍友星哥却恰恰相反。
这家伙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生分。学生、复转军人、老师傅,他跟哪拨人都能聊到一块儿。更要命的是,他还喜欢给人起绰号,今天给这个安一个,明天给那个起一个。有人听恼了,他也不当回事,反倒往前一站:
“咋了?不服?来,干一架。”
说着袖子一撸,真摆出一副“哥哥怕过谁”的架势。
他长得虎背熊腰,真动起手来还确实不好对付。建民年轻气盛,有时不服,上去跟他比划两下,往往没几下就被治得服服帖帖,只好认输。
星哥便嘴角往上一挑,脑袋还故意晃两下,那意思分明是:咋样?还来不来?
大家拿他没办法,却也没人真跟他生气。
何新慢慢发现,这个人看着咋咋呼呼,人缘却出奇地好。
他今天跟这拨人打麻将,明天又跟那拨人砍大山;牌赢了钱,也不怎么攥着,回来就问何新:
“走,吃烤串去。”
何新摇头:“算了,我不去了。”
“咋又不去?”
“我又不会打麻将。”
星哥白他一眼:“没用。”
说完自顾自走了。
过不了多久,又拎点吃的回来往桌上一扔,好像刚才骂人的根本不是他。
何新对这个舍友,也渐渐摸出了些脾气。
这天收工回来,他看见星哥正和宋主管在一块儿聊天,建民也在旁边。
何新到现在见了宋主管,多少还有些不自在。周会上那番话以后,他心里一直觉得宋主管是个很厉害的人——大学毕业,年纪轻轻就当了主管,说话又有条有理。自己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站在人家跟前,总觉得差着点什么。
星哥却不管这些。
见何新回来,冲他一招手:“正好。昨晚赢了,今天请你们吃点好的。”
也不管几个人答不答应,张罗着就往外走。
最后四个人去了铁路那边一家川菜馆。
到了地方也不急着点菜,先打起了“干瞪眼”。一张牌五块钱,输的往外掏,没多大会儿桌上竟凑了二百来块。
星哥把钱往桌上一拢:“行了,今天就吃它。”
服务员拿来菜单,星哥顺手递给何新:“点。”
何新翻了两下:“我随便。”
星哥眉头一皱:“没有‘随便’这道菜。边娃,菜都不会点吗?点!”
“边娃”在西海话里,多少带点“楞娃”的嘲笑意思。
何新被他这么一激,反倒来了脾气,把菜单接过来翻了翻:“那就小炒肉。”
星哥一下乐了:“这个点得好,我也爱吃。”
又点了炝锅鱼、麻辣鸡丁几个菜,没一会儿就摆了一桌。
几杯酒下肚,星哥的话更多了。
“你们别看我现在这样,当年在省邮校,那也是个人物。”
建民笑:“咋,又要讲光荣历史了?”
“啥叫光荣历史?那叫事实。”星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们学校一百米纪录,现在还是我的。”
何新压根不信:“你就吹吧。”
建民却愣了一下:“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学校里好像还真有这么个纪录。原来是你啊?”
星哥顿时来了精神:“看看!还是校友知道历史。”
建民故意抱了抱拳:“校友大哥,厉害。”
星哥眯起眼,满意地点点头:“这个马屁拍得好,受用。”
一桌人都笑起来。
他越说越来劲,又讲起自己当年跑得有多快,爆发力有多强,说到兴头上,连学校里的姑娘都扯了出来。
“那时候小姑娘看我,眼睛都拉丝。”
何新差点把嘴里的菜喷出来:“你可继续吹。”
宋主管也笑:“就你屁话多得很。”
星哥转过头:“咋了?你不服?看不起我们中专生?”
宋主管端起杯子:“我可没说。”
“没说就喝。”
大家又笑。
那顿饭吃得痛快。小炒肉、炝锅鱼、麻辣鸡丁,几个年轻人边吃边吹,先前在单位里的那点身份差别,不知不觉也淡了。
吃完饭,几个人又跑去打游戏。
闹腾了一阵,准备回去时,星哥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宋主管说:
“小宋,这我宿舍的小兄弟在你呢,多照顾点。”
何新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宋主管没说照顾,也没说不照顾,只看了看何新和建民:“线务班是辛苦一点。先好好干着,你们都是学校出来的,年轻,以后机会还多。”
星哥一听不满意了:“你尽说这些没用的。我说我兄弟,你到底照顾不照顾?”
说着上手就去抓宋主管。
“来来来,不服咱俩练练。”
宋主管也不躲,笑着把袖子一撸:“练就练,我还怕你?”
两个人又打闹起来。
何新和建民站在旁边笑。
那个曾经坐在周会一头,让何新连说话都有些小心的宋主管,好像忽然也没那么遥远了。
走上社会以后那层说不清的陌生和拘谨,就在这些饭局、牌局、棋盘和吉他声里,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日子照旧往前走。
何新和建民还是每天跟着师傅们出工。
一天早上,线务班里来了个以前没怎么见过的面孔。
张班长给大家介绍:“这是周师傅,前些日子刚从西海西沙洼那边调过来。”
那天分活,周师傅恰好和何新分到了一组。
两个人干活间歇坐下来歇气,随口聊了几句。周师傅问:“小何,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S省邮校。”
周师傅听了,像是想起什么:“S省邮校?”
他顿了顿。
“哦,我从西沙洼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个女学生分过去,也是你们S省邮校的。”
何新一下坐直了些:“是不是叫紫和?”
“对,就是这个名字。”
周师傅笑了起来。
“那姑娘刚到西沙洼,还问我哪儿能洗澡。我说你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还找澡堂哩。”
说着,他自己先乐了。
何新却没跟着笑。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火车停在站台上。紫和拎着行李下了车,又特意走到他们车窗外,隔着玻璃和他、小兰道别。
那时候何新以为,她下了火车,也就算到了。
现在才知道,她后来还往西走了很远。
看来,紫和到底还是没能留在州上。
13.西沙洼
从E州州府去西沙洼,紫和坐的是邮运车。
车一早从邮电局院子里出发。后面除了几个搭车的人,更多的是一袋袋邮件、成捆的报纸和大大小小的包裹。紫和的皮箱和铺盖也塞在里面,人就挤在这些东西中间。
这一走,差不多就是一天一夜。
出了E州,路越走越荒。
开始还能见到些村镇,后来人烟越来越少。公路在盆地深处一直向西,窗外大片大片都是戈壁和盐碱地,偶尔能看见一片水,远远地亮在那里,车开过去,又被甩在身后。
有时候一两个钟头过去,窗外的景色仿佛都没有动过。
天还是那么大,地还是那么空。
路笔直地伸向远处,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
车里却并不安静。路况不好,车身一路颠簸,邮件袋和包裹在后面挤来挤去。紫和困了,就靠着车窗眯一会儿,脑袋被颠得"咚"一下撞到玻璃上,人又醒了。
到了晚上,车还在走。
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截灰白色的路。再往前,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紫和缩在座位上,忽然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究竟还要往多远的地方去。
其实一个多月前,他们四个人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毕业以后,一张派遣证,把四个人一下撒开了。
何新和小兰去了G市。从省城坐绿皮火车一路向西,八九百公里,已经到了盆地深处。
树武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从省城往南,十几个小时的大巴,翻山越岭,才到高寒牧区的H州。
紫和原本是在E州下的火车。
她一度以为,自己的路到那里也就差不多了。
可她没能留在州府。
等分配的那些日子,她不止一次跟人事上说过,家里老人需要照顾,希望能留在E州。实在留不下,也希望不要分得太远。
结果名单下来,她还是去了最西边的西沙洼。
从E州到西沙洼,又是七百来公里。
邮运车就这么一路向西。紫和坐在车里,有时候也会想起何新和小兰。他们已经够远了,可自己这一趟,还要从G市以西再走四百多公里。
至于树武,早已经去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四年前,他们从西海出来,一起去了S省邮校。那时候四个人挤在一处,说的是同一种家乡话,吃的是同一个食堂,放假还商量着一起回家。
四年以后,他们又从学校回来。
却被几张薄薄的派遣证,撒向了不同的方向。
紫和大概是四个人里走得最西的一个。
第二天,天渐渐亮起来。
车还在戈壁上跑。
窗外的地貌已经和E州附近完全不同。几乎看不到什么绿色,风把沙土卷起来,贴着地面一阵阵地跑。远处偶尔出现低矮荒山,灰黄、褐红,寸草不生。
快到西沙洼的时候,开始能看见石油生产留下的痕迹。
远处立着井架,荒滩上有输油管线向前延伸,路上偶尔驶过油田的卡车。再往前,房子渐渐多起来,一片工矿城镇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戈壁深处。
这里因为石油聚起了不少人。
有油田单位,有商店,有医院,也有饭馆和招待所。街道已经有了些城镇的样子,可只要往街道尽头一看,房子后面还是无边无际的戈壁。
风一吹,沙土照样往城里灌。
紫和所在的邮电支局,条件就更简单了。
邮运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司机熄了火,后面的人开始往下卸东西。一袋袋邮件先搬下来,接着是报纸、包裹,最后才把紫和的皮箱和铺盖递给她。
一个师傅在旁边帮忙。
紫和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头发乱了,脸上也落着一层灰。她用手抹了一下,手指上都是土。
那师傅问:"你就是新分来的?"
"嗯。"
"哪个学校?"
"S省邮校。"
师傅点了点头:"哦,S省邮校。"
他没再多问,弯腰帮紫和把铺盖从车上拖了下来。
这个人姓周,在西沙洼已经干了些年,最近正准备调走。
周师傅把紫和领到住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窗户关着,窗台上还是落了一层细沙。
紫和把东西放下来,只觉得浑身都是灰。
一天一夜的邮运车,头发早已经被颠得乱七八糟,衣领、袖口里也都是土。她拿起脸盆看了看,问周师傅:
"师傅,这边在哪儿能洗澡?"
周师傅回过头:"洗澡?"
"嗯。"
"支局可没有。"
紫和有些失望:"那平时呢?"
"周末去镇上。那边条件好一点的地方有,得走一截。"
他说得轻描淡写。
紫和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刚到,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更不知道所谓"走一截"到底有多远。
算了。
她打了点水,简单洗了把脸。
水从脸上淌下来,脸盆底很快沉下一层淡淡的灰。
紫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岁出头,刚从学校毕业,头发还有些乱,眼睛里满是一路颠簸后的疲惫。
窗外风正刮过院子。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
紫和想,树武那边大概也在刮风吧。只是不知道他那里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树武过得怎么样,树武也不知道她已经到了西沙洼。
紫和把脸盆里的水倒掉,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铺盖。
第二天,她就要正式上班了。
西沙洼的风,还在外面一阵一阵地刮。
| 通信人家园 (https://www.txrjy.com/) | Powered by C1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