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三大运营商对自己落下了第三刀。 过去三个月，这个行业连砍三刀： 8月1日起，关闭非自营渠道的SIM卡销售权限，办新号只能走官方App、官网和线下营业厅； 9月底，和包信用购、橙分期、沃分期全面暂停，风行多年的“0元购机”正式退场； 进入10月，行业再定调反内卷，规模考核让位利润考核。刀刀都不热闹，刀刀都砍在筋骨上——因为账已经算不过来了：今年前8个月，全行业电信业务收入1.16万亿元，同比下降2.2%；同期移动互联网流量还涨了17.3%。 流量越跑越多，钱越收越少，必须向自己“下刀”了。
赵哲超/5G通信
三刀落下的顺序，就是焦虑的顺序
把三刀按时间排开，能看到一条清晰的焦虑升级路线。第一刀砍渠道：8月1日起非自营渠道停售SIM卡，第三方电商、直播、社群分销的入口统一下线——先把“开卡的口子”收回来。第二刀砍补贴：9月底三家旗下金融分期业务全面暂停，“0元拿手机”的玩法走到尽头——再把“送出去的钱”停下来。第三刀砍指挥棒：10月行业定调反内卷，省公司考核从冲收入规模转向算利润含金量——最后才动“要什么”这个总开关。
图：三个月三刀时间线。来源：据公开报道与官方公告整理（2026-08-01／2026-09底／2026-10）
顺序本身就是判断。先收口子、再停补贴、最后换考核，说明管理层很清楚：指挥棒不动，前面两刀都会长回来。翻译一下，这不是一次促销活动的取消，而是一套经营逻辑的退场——靠渠道冲量、靠补贴换用户、靠规模论英雄的旧打法，被系统性地关掉了。
每GB流量越来越不值钱
很多人把瘦身理解为“省钱”，其实更准确的词是“止损”。先用一个多数报道没算过的指标看清现状：把当期电信业务收入除以当期移动互联网流量，看看每一GB流量能承载多少行业收入。2025年前8个月，收入11821亿元、流量2534亿GB，算下来是4.67元；2026年前8个月，收入11600亿元、流量2971亿GB，只剩3.90元。同样的计算写成一行政务口径的除法：11600÷2971≈3.90。一年时间，每一GB流量换回的行业收入跌了大约16.3%。
图：每GB流量承载的行业收入，2026年内逐期走低，2025年同期为4.67元。算法与口径见脚注；电信业务收入含话音、短信、宽带等全部业务，该指标为量级参考、不等于流量单价。来源：工业和信息化部（2025-09-23／2026-09-29） （口径说明：电信业务收入包含话音、短信、宽带、增值等全部业务，并非流量收入，所以“每GB承载收入”不是流量单价，是一个观察趋势的量级指标——但它比任何单一数据都更直观地回答了“为什么必须瘦身”。） 就像一条高速公路，跑的车多了17%，过路费总收入反而少了2.2%——问题不在车流，在每一辆车的票价。票价为什么撑不住？市场饱和是底色：移动电话普及率已经到130部/百人，人均不止一张卡，新增用户这条河接近见底；同质化低价内卷是推手，流量越来越像“水电煤”，家家离不开，没人愿意为它多付一分钱。
传统业务退场，连声音都是静音的
单价下行的另一面，是传统业务在无声退坡。官方数据显示，前8个月移动电话去话通话时长1.3万亿分钟，同比下降6.7%；短信业务量下降9.8%，短信收入降幅更是达到12.4%。用户没有消失，只是不再为这些业务付钱了。 财报里的信号更直接。中国移动中期业绩显示，移动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从上年同期的49.5元降到45.1元，降幅约9%——每人每月少交4块多，乘以10亿用户，就是一年几百亿的收入缺口。与之相对，业务总量按不变价计算还增长7.6%，收入却下降2.2%，两个数字之间9.8个百分点的裂口（另一篇专稿已详算过，此处不展开），就是这个行业“量收剪刀差”的最新读数。 增长还在，但增长不值钱了。这才是三刀共同的底层逻辑：既然量的增长换不来钱，那就不能再用钱去买量。
渠道这把刀，砍的是“充场开卡”的旧账
第一刀为什么先砍渠道？因为渠道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成本高，而是合规风险压不住了。据公开报道，10月中旬有媒体记者暗访发现，黑中介与个别渠道办卡人员联手，以“营业厅充场冲业绩、日结高薪兼职”为诱饵批量开卡，卡办好后并不交本人，直接被中介收走，流向刷单、水军乃至电信诈骗黑灰产。湖南、贵州两地通信管理部门当日公告介入核查。监管部门把“企业自查”升级为“监管亮剑”，渠道的“冲量”玩法走到了法律红线跟前。 充场开卡是渠道旧打法拧出的毒瘤：考核要量，渠道就有动力走捷径；开卡权限管理有漏洞，“内鬼”就能批量越权。实名制是运营商的法定义务，渠道防线失守等于把反诈的钥匙交给了黑产——这一刀砍得再疼，也砍得不冤。 所以8月1日渠道收口，表面看是砍掉了第三方分销的走量入口，实际是把“实名实人”的责任链收回到自己手里。短期一定疼：佣金缩水、基层岗位承压、开卡量下滑都是肉眼可见的代价。但对照合规风险和渠道酬金成本，这笔账并不难算。
2400亿流水，只换来约1%的毛利
第二刀砍补贴，账更扎心。承担三家手机销售业务的中移终端、天翼终端、联通华盛，近两年合计终端销售规模接近2400亿元。以中国移动为例，2025年产品销售收入1546.6亿元，对应成本1530亿元，毛利只有约16.6亿元——用1546.6减去1530再除以1546.6，毛利率约1.07%。一千五百多亿的生意，赚到的毛利只够零头；翻译一下，做一块钱生意赚一分钱。 这就是“水分”的准确定义：占着近7%的收入体量，贡献着千分之一的毛利，还要占用渠道人力、库存资金和全集团的考核注意力。 “0元购机”正是这套模式的极致形态：用户不花钱拿手机，补贴和分期把成本摊到后面，投诉高发、合规风险大、资金占用重。它退场不是因为它不受欢迎，而是因为它把“有收入没利润”这个商业模式缺陷放大到了极致。 如果说明只是旧账，成本端的新变化让这份账更难做平。今年存储芯片价格大涨，手机物料成本结构被彻底改写——据行业机构数据，内存（DRAM+NAND）占手机物料成本的比例从2025年一季度的13%升至2026年二季度的49%，首次超过主芯片成为最贵的组件；12GB+256GB组合的采购价从约500元涨到约2200元（行业测算口径）。 传导到运营商终端业务就是直接的挤压：今年一季度，中国移动终端产品成本同比增加55亿元、增幅13.5%，超过了终端收入12.7%的增幅——成本跑得比收入快，几乎吃掉了当季全部收入增量。补贴本来就在做“垫资冲量”的生意，上游再一涨价，垫资的窟窿肉眼可见地变大。这一刀补贴停摆，砍得比任何文件都及时。
腾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瘦身省下来的钱去哪了？答案写在投资表里。中国移动上半年资本开支610亿元，其中算力网投资156亿元、同比增长71.3%，智能网37亿元、增长85.2%，而通信网投资压减了41亿元；中国联通上半年资本开支241亿元，算力投资占比提升到37%，投资额同比增长超过80%，全年500亿元预算中算力投资超过175亿元。
图：两大运营商2026年上半年投资结构变动。来源：两家公司2026年中期报告（一手） 一边是通信网投资负增长，一边是算力网、智能网投资两位数狂奔——这不是简单的省钱，是弹药在换枪。运营商很清楚：连接业务的单价跌势短期止不住，真正的增量在算力服务上（中国移动上半年算力服务收入529亿元、增长14%，其中智算服务增长130%）。瘦身的本质，是把低毛利规模占用的资源腾出来，装进算力与服务这台新引擎。
挤水分容易，长肌肉难
值得说明的是，这轮瘦身并不等于看空这个行业。恰恰相反，挤水分的效果已经开始在利润表上露头：据公开财报，中国移动首三季度净利润1154亿元、同比增长4%，中国电信首三季度净利润293亿元、同比增长8.1%——收入端还在换挡，利润端却在修复。砍掉的是不赚钱的流水，留下来的才叫经营。 预算正在流向四个方向：算力网与智能网投资（两家上半年增速均超70%）、智算与AIDC服务（签约与收入双高增）、渠道合规与实名制改造（监管驱动的新增投入）、以及AI与Token类新业务。对产业链而言，“卖手机冲量”退场的同时，“卖算力、卖服务”的采购单正在变厚。 回到开头那道题：每GB流量换回3.90元，一年跌掉16.3%，靠买量续命的模式已经走到头了。三个月三刀，砍的是渠道、补贴和规模考核，挤的是2400亿流水里的水分。但止血只是第一步——挤水分容易，长肌肉难；能不能把腾出来的弹药真的装进算力这支新枪，才是这场系统性瘦身的胜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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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9 15:58: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