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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7
发表于 2015-1-25 22:32:02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外面的世界

钱旦的生日是元旦,所以他在每年辞旧迎新之际格外善感,又容易冲动。譬如千禧年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他吻了秦辛,那算他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天。
那时候他俩都在长沙,但是钱旦要在新的一年离开。他收到了伟通公司的Offer,要去深圳,开始新的工作、新的生活。那一年距离伟通公司首次闯入世界五百强还有整整十年,在通信行业之外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伟通”的名号。钱旦一心想去深圳闯荡,正巧在《计算机世界》报上看到了伟通的招聘广告,他觉得和自己的专业、经验匹配得上,就投了简历,专程跑去深圳进行了面试,面试之后半个月顺利收到了Offer。
借着满世界渲染的世纪末气氛,钱旦那一周每天都在和长沙的朋友们告别。但是,有一个人他一直拖着没有说“再见”,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她“告别”。她,就是在他身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秦辛。
1999年最后一天,钱旦约了秦辛吃晚饭。他先到了餐厅,秦辛走进来时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纸袋,纸袋上面印着伟通公司的Logo。钱旦纳闷地望着她,“你哪来这么个袋子?”
秦辛莞尔一笑,“你不是要去伟通公司吗?我哥前段时间去伟通培训,收集了一堆他们公司内部的刊物。我那天听你在电话里说要去深圳伟通,总觉得这公司名字挺熟悉,昨天才记起来是在我哥那里见过。我把这袋东西偷出来了,送给你。你可以先翻翻,提前熟悉一下新公司的氛围。”
他俩的晚饭时间拖得很长,两个人一直聊着过往琐事,却没有说现在,也没有提未来。
吃完饭,他们沿着湘江边慢慢走着,秦辛轻轻哼着《My heart will go on》。岁末的江边寒风凛冽,未等到零点,秦辛说:“冻死了,不和你迎接新世纪了,我回家了。”
钱旦没有留她,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留。他送她回家,她却走得磨磨蹭蹭,不知不觉时间就近了零点。到了她家楼下,他们站在拐角暗处又聊了几句。她转身上楼的刹那间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十二点到了!世界末日到了!”
话音未落,他用力拉她入怀,不容置疑地吻了上去。
秦辛的唇与舌迟疑了一秒钟,眼睛确认了四下无人,就紧张又放松地欢迎着钱旦。
片刻后,两人在黑暗中凝望,她问:“会回来吗?”
他回答:“不知道,应该就在深圳呆下去了。”
“我等你。”
“不要。”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这句“不要”一直是钱旦的历史污点。他在那一刻确实怯懦,不敢承诺或者被承诺,因为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湖南。他从小就听那个一头长发的台湾叛逆歌手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是“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沉默之后,秦辛转身上楼,没有再回头。钱旦伫立原地,看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所有离愁别绪随着心头一阵快过一阵的悸动蔓延开来。

后来,秦辛果然没有等他,她背井离乡去深圳找他了。

五年后同一个时刻钱旦在和老董碰杯。老董是他的领导,那个晚上带着一帮人在“酷比龙”唱着歌喝着酒辞旧迎新。老董是麦霸,虽然在一屋子人中年纪最大,但是点唱新歌的比例大大超过“怀旧金曲”。钱旦瞅着他一曲《2002年的第一场雪》刚唱完就拿着啤酒过去了,碰杯时钱旦大声说:“董总,我想去海外常驻。”
“Not now!”总是声称小时候英语老师水平太差导致自己现如今有英语恐慌症的老董居然熟练地回了一句英语,他回答的时候还举起了话筒,“Not now”在包房里震响,招惹来了一堆与领导干杯的人。
钱旦愣在那儿想领导显然在悄悄学英语,只是这“Not now”是说不是今晚,还是不是今年?

伟通公司念叨“东方不亮西方亮”,召唤员工到海外市场去奋斗有几年了。
早在2001年元旦,公司老板就发表了一篇《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太平洋》的新年献词欢送即将奔赴海外的开拓者们。老板豪情万丈地对大家说: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太平洋,当然还有大西洋和印度洋。是英雄儿女,就要挺身而出,奔赴市场最需要的地方。哪怕那儿十分艰苦,工作十分困难,生活寂寞,远离亲人。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为了中华民族的振兴,也为了伟通的发展与自己的幸福,要努力奋斗。要奋斗总会有牺牲,牺牲青春年华、亲情与温柔。不奋斗就什么都没有,先苦才能后甜。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我们要泪洒五洲,汗流欧美亚非拉。你们这一去,也许就是千万里,也许就是十年、八年,也许你们胸戴红花回家转。但我们不管你是否胸戴红花,我们会永远想念你们,关心你们,信任你们,即使你们战败归来,我们仍美酒相迎,为你们梳理羽毛,为你们擦干汗和泪。你们为挽救公司,已付出了你们无愧无悔的青春年华,将青春永铸。
随着中国即将加入WTO,中国经济融入全球化的进程将加快,中国不仅允许外国投资者进入国内,中国企业也要走向世界。在这个时代,一个企业需要有全球性的战略眼光才能发愤图强;一个民族需要汲取全球性的精髓才能繁荣昌盛;一个公司需要建立全球性的商业生态系统才能生生不息;一个员工需要具备四海为家的胸怀和本领才能收获出类拔萃的职业生涯。
所以,我们要选择在这样一个世纪交换的历史时刻,主动地迈出我们融合到世界主流的一步。这,无疑是义无反顾的一步,但是难道它不正承载着我们那要实现客户梦想,成为世界一流设备供应商的使命和责任吗?难道它不正是对于我们的企业、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乃至我们个人,都将被证明是十分正确和富有意义的一步吗?
是的,我们正在创造历史,与文明同步!”
钱旦不为所动。他自忖英语水平差,觉得那些号召距离遥远。2001年1月这个世界也没有几个人看见一群自称要创造历史、与文明同步的中国人正在打点行装。

到了2004年,海外地区部的资源需求越来越多,越来越急迫,总部机关人员输出压力越来越大。老董要求大家每天早上提前十五分钟到岗,由秘书和文员带着先读十五分钟英语。钱旦仍然不为所动,他一边滥竽充数一边想中国的英语教育真失败,这一屋子人读书读得最少的也是本科毕业,前前后后至少学过十年英语,居然会让“语言能力不行”成为伟通公司海外客户满意度调查发现的TOP问题。
转眼到了年中,饯行酒越喝越多,今天送张三去泰国,明天是李四去安哥拉,后天闷头闷脑的王五说他要打点行装飞赴巴西。钱旦心里渐渐生出些存在感的呼唤了,仿佛眼看着一场足球赛踢到高潮,自己哪能总在场外跑圈?
当然还有更实际的驱动力,他年初从伟通昆明办事处调回深圳后在后海买了套房,一百零九平米,总价七十多万,贷款贷了五十多万。他那一辈子踏踏实实,不欠人情不欠人钱的老爸在电话里念叨:“你这要干到五十岁才能还清欠账啊!”钱旦算了又算,确实压力巨大,每个月工资到手上六千多,其中一半要直接交给工商银行还贷,得这样过上二十年?看来只有去海外赚补助了,外派海外满三年可一次性拿到十五万安家费,再加上艰苦补助什么的干一年赶得上国内干两年,于是,他主动请缨了。
那些年伟通公司积极报名去海外的年轻人常常有两类,一类是像钱旦这样买了房子欠了一屁股账,想去海外赚补助还贷的;另一类是想去海外赚了补助再衣锦还乡买房的。后来的故事可想而知,前者英明,后者发现自己在海外苦干赚补助的节奏根本赶不上国内房价上涨的速度。几年之后钱旦那套房从每平米六千多涨到了每平米超过三万,他老爸感慨早知道就全家集资买两套,现在可以住一套卖一套。

钱旦心里犹疑的是他和秦辛恋爱几年,一直没有结婚。他想娶,秦辛却不同意嫁。每次他求婚,秦辛就说害怕,害怕“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害怕爱情没了怎么办。他觉得这根本就是伪命题,对秦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玩过捧花跪地的老套招数,也恨恨地说过“没有婚姻爱情将死无葬身之地”,但秦辛总是态度温柔,立场坚定,一拖再拖。那个晚上他一说想去海外常驻几年,秦辛竟然毫不迟疑的同意了。别人不是总说因家庭原因希望公司网开一面不要安排自己去海外吗?

老董的“Now”不过一个季度,元旦过了没几天钱旦就收到了老董的邮件,要求他在5月1日前去中东北非地区部报到,做地区部YR产品服务部经理老谢的副手,负责地区部YR产品线的项目交付。他听说老谢压力巨大,要顶不住了,打了个电话过去问情况。
老谢说:“我发个邮件给你,你打开附件。”
他收了邮件,附件是一页胶片,“中东北非地区部YR产品线最近五年订货情况”,柱状图上前四年的柱子都是贴着横轴,2004年一下子冲得高高的,定睛一看,2004年的订货额是2003年的五倍。
老谢在电话那头慢条斯理地说:“这就像当年朝鲜战争,敌人在仁川都登陆了,友军还在四川福建钻山洞的钻山洞、学游泳的学游泳,朝鲜那几杆枪哪能顶得住啊?!”
钱旦想汹涌而来的倒不是敌人,是生意,是未来的真金白银,但老谢说得没错,伟通公司的服务体系2002年、2003年在聚焦国内服务销售,忙着在国内搞服务转型,根本没有预料到海外市场井喷,没有提前做好资源及方法上的准备,所以这两年处处被动,连公司技术服务部的总裁都在年初“下课”了。

2005年4月14日,黄昏的蛇口港有些冷清,钱旦从这里出发,踏上了去往中东北非的漫漫旅程。出境大厅中间有对小情侣旁若无人地激吻,难舍难分。他俩只是云淡风轻地交代彼此珍重。
走上二楼边检区的最后一刻他递给秦辛一个信封,秦辛平静地接过,不自然的笑了笑,说了句,“一路顺利,发短信给我”,然后,转身离去。
信封里是钱旦第一次求婚被拒绝后写的一首诗,也是他唯一一次写诗。那时候秦辛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专家”说一段爱情只可能持续三年,所以那首诗名字叫《我又不是只给你一段爱》:
他们说
一段爱情只有三年的寿命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也没有什么可怕
因为
我给你的又不是一段的爱

这一段
你是天空遥远的星
我是远方守候的云
那一段
我是挺拔坚强的橡树
你是同立风雨的木棉
又一段
你是我眷恋缠绵的港
我是你宽厚温柔的枕
再一段
我是你孩子他爹
你是我孩子他妈
……
折折叠叠绵绵又长长
一段一段一段又一段
又怎是十个百个三年能够了
等到那一段
我吻你光秃秃的牙床
你抚我坑洼洼的额头

我们的爱还是没有完

那是钱旦第一次出境,他觉得香港距离深圳真是很近,快船只用半小时就把他从蛇口码头送到了赤腊角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接受“9.11”事件之后越来越烦琐的安检、排在绕来绕去的长队后面等待摆渡巴士、搭乘机场地铁,人似走在流程标准的生产线上,那个晚上没有人迷惑该往哪里去。人生路途却总是难以预料,谁知道下一个路口会在哪里?谁知道已选择的前路上将有什么在等待,被放弃的路上又会失去些什么?
临近子夜,跑道灯在舷窗外快速掠过,飞机昂首冲进夜空,飞向他的第一站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钱旦喜欢阿联酋航空空姐们脸旁垂着的那一抹纱,给她们平添了几分神秘味道,他又奇怪和国内航班上的空姐们比,她们无论长相身材还是衣着都不整齐,离他最近那一个胖胖的身材,敞着外套,斜靠在舱壁上。与钱旦同行的同事是老王,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钱旦对老王说:“这空姐长得不咋地啊?看上去也没有国内空姐那么规范啊!”
老王反问:“你说我们机票上承诺的SLA(服务等级协议)是什么?”
不等钱旦回答他接着说:“是安全、正点,行程表上是几点几分飞,几点几分到,中途停几站,有没有食物;又没承诺空姐要对你笑。国内航班总是晚点,空姐再漂亮再礼貌有什么用?人家还是觉得你和阿联酋航空、新加坡航空不是一个档次。”
钱旦佩服身边这位“老竿子”对客户服务本质的深刻理解,伟通公司一说服务好,更多时候还停留在态度好、不怕苦不怕累、加班加点过年不回家的层次上,老王已经先想一步了。
他们的航班确实是准点起飞按时降落,到达迪拜时是北京时间上午八点半,当地时间凌晨四点半。虽是拂晓,机场入境大厅却仍热闹得很,大家排着队做入境阿联酋所需要的眼睛扫描。不知道那台冰冷机器能从人们眼睛里读到些什么!钱旦无辜的对着它睁大了双眼,它就是不肯说“GO”,无奈用手去撑开眼皮也没有用。边检人员示意他去望天花板上的灯,他抬头瞪着那盏他乡白炽灯,瞪到自己眼花缭乱瞳孔放大之后再去试,那机器终于被感动,给出了一个绿色的“GO”。他就这样第一次踏上了异国土地,一走出入境大厅的门,热乎乎的“水蒸汽”扑面而来,迪拜的天是桑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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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外面的世界
第二章 黑纱背后
第三章 进埃及记
第四章 水迷烟醉
第五章 喀土穆的夏天
第六章 “自行解决力是我们的自尊心”
第七章 2005年的德黑兰和大马士革
第八章 前浪倒在沙滩上
第九章 失踪的小军
第十章 小别胜新婚
第十一章 死海和玫瑰红城
第十二章 严丽丽的钥匙
第十三章 逃离乍得
第十四章 做广播体操的女孩
第十五章 再见喀土穆
第十六章 蓝色小镇
第十七章 尼罗河畔
第十八章 小方的眼泪
第十九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第二十章 “找到那棵树”
第二十一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第二十二章 那个冬天有点冷
第二十三章 “天涯”热帖
第二十四章 滚滚向前的中国战车
第二十五章 摩洛哥的春天
第二十六章 苏莱曼尼亚郊外的晚上
第二十七章 唯一不变的是变化
第二十八章 哈吉保障
第二十九章 也门之门
第三十章 红海惊魂
第三十一章 冰淇淋时速
第三十二章 收获
第三十三章 少年子弟江湖老
第三十四章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


点评

icyair  小板凳围观  发表于 2015-1-30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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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6
发表于 2015-1-26 09:54:29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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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6 12:50:12 |显示全部楼层
流明,更新了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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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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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18
发表于 2015-1-26 12:53:15 |显示全部楼层
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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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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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6
发表于 2015-1-26 13:15:2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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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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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18
发表于 2015-1-26 14:08:28 |显示全部楼层
怎么不更了?是直播还是什么?太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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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7-29
发表于 2015-1-26 15:49:00 |显示全部楼层
TJ了?楼主,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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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5-20
发表于 2015-1-26 17:05:19 |显示全部楼层
Male不在线
F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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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6
发表于 2015-1-26 18:51:11 |显示全部楼层
不会TJ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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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6-11
发表于 2015-1-26 21:16:50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更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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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9-15
发表于 2015-1-27 05:39:02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马克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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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6
发表于 2015-1-27 15:18:55 |显示全部楼层
赶紧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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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15
发表于 2015-1-27 16:13:50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好,跪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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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2-18
发表于 2015-1-27 18:08:30 |显示全部楼层
那份感情很真实
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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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级通信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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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7
发表于 2015-1-27 22:50:40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黑纱背后

      阿联酋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脱离大英帝国的保护宣告独立,它由七个酋长国联合而成,其中最重要一个是以奢华闻名于世的自由港迪拜,另一个则是钱旦和老王此行目的地阿布扎比。汽车奔驰在连接迪拜和阿布扎比的沙漠公路上,天空与大漠的边际一轮红日那么沉静,接他们的同事开始介绍阿联酋人的幸福生活,他说生于斯长于斯的“Local”们享受着近乎完美的社会福利,例如一出生即有一笔无息贷款帮助人茁壮成长,例如大疾小病均可以获得免费医疗,例如要结婚了还可以得到政府赠予的房产,甚至说这里的跑马场头奖常常是百万现金,下注却是免费。不过,要成为阿联酋的“Local”可不容易,得连续合法居住不少于二十年。阿联酋人口超过四百万,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外籍人士,既有不少来自南亚、中东邻国的劳工,又到处是金发碧眼的欧美面孔,这些年生活在此的中国人越来越多,龙蛇混杂,做什么的都有。
      阿布扎比虽是一国之都,却格外清静,城内治安出乎意料的好。伟通公司的办公室和宿舍同在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办公室和食堂,楼上两层是宿舍,生活和工作彻底纠缠在一起。钱旦在小楼顶层的房间里住了一个星期,钥匙不再是必需,因为院门总是到深夜才锁上,锁上了以后也可以轻松翻墙而入。最初的时候有些不习惯,但看到周围几个院子也是日不闭户,看到住在二楼的一个单身女孩房间也总是门户大开,他也就很快学会享受这份安全感,连自己的房门都懒得去锁了,即使笔记本电脑总是放在桌上。在阿布扎比的日子里他感受着初到海外的种种新奇,知道了阿拉伯人的数字其实不是平日里大家所谓“阿拉伯数字”的模样,大家说的“阿拉伯数字”原来只是印度数字;发现了街边每棵树下都布放着滴灌用的黑色橡胶管,据说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养活一棵树一年花费大约是三千美元。他去吃了地道的阿拉伯餐,虽然与中国菜相比它们太粗糙,但烤羊肉依然是他的最爱,用鹰嘴豆制成的胡姆斯酱成了他的新宠,各式各样的开胃菜和沙拉吃起来也算不错。他们还去参观了建设中的阿拉伯皇宫酒店,据说它比迪拜的七星级酒店还要多一颗星,不但很奢华,还很高科技。


      新奇归新奇,他们毕竟不是来旅游的。此行阿联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一个迟迟不能关闭的项目,在机关不时收到现场项目组转回来的关于阿联酋ES项目VA产品的客户投诉、资源申请,老王作为总部VA产品的服务主管,此次是亲自出马来现场办公了。
      他们去拜访ES客户,希望推动项目验收。虽然现场项目经理阿杜一直抱怨负责此项目的客户主管老莫,说他刁钻刻薄,脑子里绝不相信双赢,只把尽量占供应商便宜当作唯一目标,但钱旦相信老王能搞掂。他认识老王时还在昆明办事处工作,老王还是公司技术专家的角色。一天晚上某客户设备出现故障,出了通信中断的事故,钱旦在现场向在深圳总部的老王求助,老王问了几句就断言:“和我们设备没关系,肯定是客户把他们某某设备的某某数据做错了,你把电话给他们。”钱旦把电话递给身边一位客户主管,就见那位客户主管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然后去找他们的工程师去了。片刻后,那位钱旦平时小心哄着的客户走了回来,把电话还给他,脸上一半欣慰,一半悻悻然,“刚才打电话那人是你们公司谁?脾气真大,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不过他说得很对,故障已经恢复了,伟通公司牛人多哈!”
       钱旦在ES公司会议室等待时望着走廊里的人来人往,阿杜介绍说:“你们看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的就是外地到阿联酋来打工的,穿白袍戴头巾、脚上拖着拖鞋的就是‘Local’。”
       老莫进来了,他大名叫穆罕默德,最普遍的阿拉伯名字,来自巴勒斯坦,是穿西装打领带的那一类。
老莫问:“你们公司现在有多少个3G项目在交付?”
       老王答:“十个左右吧。”
       老莫又问:“你们有多少人在做VA产品?”
       老王想了想,往大了说:“有一两千人吧。”
       狡黠的笑容在老莫脸上一闪而过:“你们看看你们在ES项目现场才多少人?你们认为ES不是你们的重要客户?一千除以十等于多少?你们至少也要有一百人在我们这里,否则怎么可能启动验收?”
       老莫水银泻地地痛数伟通公司的各种不是,拜访不欢而散。钱旦想老莫的“不欢”只在脸上,这就是他心里想要的效果。他们的“不欢”只在心里,脸上还得堆笑。走出ES公司大门,阿杜说:“告诉过你们这人变态吧!”
       老王瞪了阿杜一眼,开始往国内打电话。

       一个不眠夜。
       他们在办公室细致审视项目计划,回溯遗留问题和风险列表。老王有些恼怒:“这合同怎么签的?你们答标的时候怎么答的?对客户的所有需求全部是FC(完全满足),这几条怎么可能实现?做不到的!你们这不乱承诺吗?”
       当地市场部支持项目交付的客户经理叫陈永生,广西人。他说起话来普通话中夹着的英文比普通话发音标准:“红军叔叔爬雪山过草地为什么不吃巧克力要煮皮带?王总,我们现在就这江湖地位,挑剔不了客户,得先拿到合同啊!”
       陈永生停顿了一下,继续认真的说:“公司说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是以客户为中心,那还不得先不顾一切争取到服务客户的机会?要等产品完全成熟了才敢答复‘满足’,连合同都拿不到,服务客户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去以客户为中心啊?”
      钱旦觉得虽然他话里逻辑似是而非,但是道理也对,任何业务策略的对与错一定离不开其历史背景,脱离当时当地去追求完美未必是更佳的选择。伟通公司也好,中国人也罢,在海外市场上都是后来者,现在这个历史阶段为了抢占别人的山头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
       2005年的伟通愿意在合同签署后仍把精力投入在项目交付阶段的客户经理不多,但陈永生很认真,他是匆匆从迪拜赶到阿布扎比,整个晚上都在会议室专注的和大家讨论,忘了松一松领带。
      拂晓时突然听到咿咿啊啊的广播声,钱旦问:“什么声音?学校做早操啦?”
      陈永生乐了:“穆斯林一天要祷告五次,这是第一次,晨礼。你是调过来常驻的吧?你摆脱不掉这个声音喽!”
       陈永生起身告别:“讨论得差不多了,我先走了。我要马上出发,开车去迪拜,早上和那边的客户还有个会议。”

       老王伸了个懒腰,对阿杜说:“你再约下老莫,看能约得上吗?下午我们去见他吧。”
       阿杜有些意外,“今天又去见他?”
       老王说:“讨论了一晚上,对他提的几个关键需求、关键问题不是都有计划了吗?上午 整理一下,下午去和他澄清、确认,也表示我们极重视他嘛。”
       下午,三个人又坐在了老莫对面。
       老莫先发制人,“你们的计划呢?准备增加多少人过来?什么时候到?”
       老王回答:“我们计划安排个数据网络的专家,已经启动签证、机票了。”
       老莫板着脸,“你们今天来做什么?告诉我只准备增加一个人?”
       老王也把脸一板,“你是专家还是我是专家?我们谁对这个解决方案理解更深刻?”
       老莫一愣,显然没料到老王如此。
      老王脸色一变,笑容重现,眼镜背后精光一闪,“穆罕默德先生,一个女人生一个孩子要十个月,十个女人生一个孩子要几个月?娶再多老婆也没办法一个月就生出个孩子啊!这不是人的数量能决定的。我们已经连夜组织专家做了充分讨论,在现场我们的确缺乏一个精通数据网络的专家来协助大家做数据网络上的优化,但其它关键路径上的障碍并不是靠在现场堆积人力就能解决的。现在,我来分析一下所有遗留的需求和问题,你看看我们的理解对不对?我们的解决方案是不是更好一些?”
      钱旦望着滔滔不绝的老王和专心听讲的老莫,心想:姜还是老的辣,老王花了一天时间已经把这个项目的关键问题及解决方案梳理清楚,心中有数了。

       那一天钱旦依旧睡得晚,因为一位他们从国内合作公司租赁的工程师来促膝谈心。那位兄弟和钱旦绕着所住的Villa走了十多圈,一直愁眉不展,说老谢要安排他去喀土穆做工程,说上网查苏丹查出来的都是“苏丹红”之类的关键词,说自己是独生子,父母不放心他去那样的国家,说自己还年轻需要珍惜生命云云。他讲到“苏丹红”时钱旦不以为然,“苏丹红”事件和苏丹有关系吗?他讲到父母时钱旦开始走神,想起了家乡父母的牵挂。每次过年回家,第一眼见到母亲时她总是站在马路边,笑容总在见到钱旦的刹那绽放,绽放得那么灿烂,却又总是很快收回去,默默转身向家里走去,仿佛只是担心他忘了回家的路。父亲总在厨房忙碌,走到门前小路上就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他微驼的背影。钱旦知道饭桌上一定有道菜是炒鸭子,他从小吃到大的最爱。母亲年轻时常常出差,钱旦很小时就有本地图集,没事就研究她在哪里。钱旦到海外以后母亲买了张世界地图,贴在卧室墙壁上,不时琢磨他的所在。父亲年轻时是个很棒的钳工。在钱旦眼里他无所不能,发起脾气来也很吓人,会喝令他“滚出去”或者“跪下”。钱旦十六岁时有次和一班同学去邻县春游,不幸同校高年级有两位同学在江水里溺亡,含糊的消息迅速传回学校,又迅速传到了他们家住的院子里,有好心人早上遇见钱旦出门说去邻县玩,就找了他父亲告诉他可能的不幸,特别交待他在得到确切消息前不要告诉钱旦母亲。父亲镇定地走回家,一开门见到母亲就瘫软在地上。傍晚,对一切浑然不知的钱旦回到家时只看见父亲像平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很久以后他们才在讲笑话时讲起了那一天的故事。
       可怜天下父母心,钱旦送走那位兄弟以后看看表,北京时间天未亮。他先在网上找到老谢,两个人达成了一致。然后给那家合作公司发了封邮件投诉,要求他们尽快换人,并且要和员工提前沟通好工作环境问题,下不为例。又发了封邮件向总部求助,要求协助落实替代人员。天亮以后又该是一轮电话了。

       周末阿杜带着钱旦、老王去波斯湾岸边散步。波斯湾就在城市之中,城市之中的海也可以是如此蔚蓝而清澈吗?他们漫步在海边便道上,天上是密密鱼鳞样的云,夕阳把霞光从云缝中洒下来,海面上是三辆疾驰的水上摩托和追浪人的笑语,对岸沙丘在暮色里隐约。转过身来再看这城市,街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灯下人们悠然自得,有一件黑袍从头蒙到脚只留一双眼睛的女子,有白袍飘飘又头戴一顶耐克帽的少年,有迎着晚风慢跑的短衫男女,还有调皮孩子追着他们的镜头嬉闹。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女子倚着石栏看海,海风轻轻掀起她的袍角,钱旦窥见了黑袍下面轻薄时尚的裙子,还有脚上那双金色高跟凉拖。他惊讶,忍不住去留意其他过往女子的脚,竟然发现海风拂过,十之七八的黑袍下摆处都会露出鲜艳裙裾和华丽的鞋。人们一说到中东总是觉得除了战乱就是满世界的黑纱白袍,钱旦发现每个地方都有自己装饰传统的方式,就像这些低调奢华的阿布扎比女人和她们的城市。
       回到宿舍不想睡,看了几集《老友记》,提高英语听力和口语是他的当务之急。上了会网,收到秦辛发的邮件,她说:“你走后我在蛇口港的大门口坐了会儿,哭了一下,回家后在床上本来想哭,忍住了,起床看《老友记》去了。”她还说,“你没有拿走你的牙刷和毛巾,让我好过很多。”
      钱旦有些意外,那天秦辛一直平静,没想到她会一个人坐在蛇口港的街边哭。他想到了秦辛只是忍着不哭于他面前,所以笑得不自然,他却拿秦辛和传说中别人家的温柔小女人做比较。他觉得秦辛对婚姻的恐惧是伪命题,可自己真体会过她的心情吗?他看到朋友圈子里一些伴侣口说深爱对方实则深爱自己,总希望对方按照自己的方式接受自己的爱,明明对方爱吃面包喝牛奶却每天起个大早去买油条豆浆表达爱意。钱旦想自己是不是也忽略了秦辛真实的喜怒哀乐?
      凌晨四点半钱旦才上床,仍然睡不着。咿咿啊啊的祷告声又从附近清真寺里传来,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着,脑海里恍恍惚惚是少年时学校有线广播里的进行曲,也是这样日复一日执着回响在日出时分。集体生活的日子总是会随着号令开始,当今世上也只剩阿拉伯人坚持着每日聚集在一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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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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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9-17
发表于 2015-1-28 10:26:33 |显示全部楼层
火钳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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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级军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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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6
发表于 2015-1-28 11:17:0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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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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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8
发表于 2015-1-28 11:39:50 |显示全部楼层
外面的世界果然精彩

军衔等级:

  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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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28
发表于 2015-1-28 22:15:08 |显示全部楼层
太长,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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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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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25
发表于 2015-1-29 08:35:03 |显示全部楼层
mark...继续更新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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