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T解读者 老解
当我国向国际电信联盟(ITU)申报超20 万颗卫星频轨资源的消息一经传出,A 股市场中已热炒数周的商业航天板块,仿佛再度注入一剂强心针:卫星 ETF 在不足三个月内实现翻倍涨幅,中国卫通、中国卫星等相关企业股价更是创下历史新高,市场热情持续攀升。
然而,在这股狂热浪潮之下,投资者更需保持清醒理性。结合国际权威报告数据与国内龙头企业实际业绩来看,这场看似盛大的 20 万颗卫星 “饕餮盛宴”,实则远没有表面那般光鲜。
一、全球卫星发射热潮:繁荣下的供需失衡与轨道危机
国际电信联盟(ITU)下属的宽带促进可持续发展委员会,于 2025 年 8 月发布的《2025 年全球卫星宽带状况报告》指出,自 2018 年起,全球卫星发射正式步入爆发期。尤其是低轨卫星星座计划的密集推进,推动卫星发射数量呈现指数级增长态势,预计到 2030 年,全球活跃卫星数量或将达到 5 万颗,且绝大多数位于近地轨道(LEO)。
但热潮背后,行业潜藏的供需失衡风险正逐步凸显。从实际供需匹配情况来看,近年来发射的卫星中,近 70% 为低轨通信卫星,然而与之配套的地面终端部署、频段协调等设施建设进展却明显滞后,导致大量卫星陷入 “在轨闲置” 的尴尬局面,资源浪费问题十分突出。
与此同时,轨道与频段资源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阶段,ITU报告显示成员国申请登记无线电频率的非对地静止卫星数量将在2029年达到近180万颗。地球同步轨道和黄金频段的容量本就有限,过度发射不仅会引发轨道拥堵和卫星碰撞的潜在风险,而国际电信联盟(ITU)“先到先得” 的规则,更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无序竞争。
更值得警惕的是技术迭代带来的淘汰风险。低轨卫星的寿命通常仅为 5-7 年,当前大规模发射的卫星,很可能在相关技术完全成熟前就面临被淘汰的命运,最终形成巨额沉没成本,进一步侵蚀行业的商业价值。
二、商业前景预测:高增长预期难抵现实困境
《世界经济论坛 2024 年太空经济报告》预测,航天产业目前每年增长约 9%,到 2035 年市场规模将达到1.8 万亿美元,通过通信、定位、导航与授时以及地球观测等服务,为全球经济贡献日益增长的份额。但 9% 的年复合增长率,与当前资本市场对商业航天板块超过 30% 的增长预期相去甚远,板块估值泡沫化特征显著。
从市场需求来看,尽管卫星互联网被寄予 “连接全球每一个角落” 的厚望,但实际应用场景的盈利空间仍有待验证。目前卫星宽带的主要目标市场集中在偏远地区、海洋、航空等地面网络覆盖不到的区域,这些市场的用户规模有限,且支付能力参差不齐。 以航空领域为例,2025 年全球航空业净利润率仅为 3.6%,即便卫星宽带能为航班提供联网服务,航司出于成本控制考虑,也难以给出高额定价。而在消费端,当前卫星直连手机(D2C)服务仍处于起步阶段,根据 Juniper Research 的数据,2025 年全球相关收入预计仅 300 万美元,即便到 2029 年增长至 1.7 亿美元,相较于万亿级的部署成本,回报周期也过于漫长。
更关键的是,行业盈利门槛高企。卫星制造、发射及后续运营需要巨额前期投入,基于国内商业报价与 Starlink 公开数据折算,单星全生命周期成本高达 3800 万元,其中包括制造成本 2000 万元、发射成本 1000 万元、运维、保险及离轨处理成本 800 万元。据行业报告测算,单一低轨星座要实现盈亏平衡,至少需要达成 40% 的终端渗透率,而目前全球范围内的平均渗透率尚不足 5%,盈利难度可见一斑。
三、国内商业航天龙头业绩:增长乏力,盈利承压
国内商业航天板块核心企业的 2024 年年度业绩表现,更直接戳破了板块热炒的幻象。
作为卫星制造领域的龙头企业,中国卫星 2024 年营业总收入为 51.56 亿元,同比下降 25.06%,增速较上年明显下滑;盈利端表现承压,全年净利润 2791.40 万元,同比大幅下降了82.28%,清晰反映出卫星制造业务竞争加剧、毛利率持续承压的现状。资金层面,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 -3.17 亿元,持续为负的现金流凸显企业资金回笼能力薄弱,大量项目投入占用资金,经营压力不容小觑。
专注于卫星通信服务的中国卫通,业绩表现虽相对稳健,但增长动能严重不足。2024 年公司营业总收入 25.41 亿元,同比下降约 2.85%,这一增速与板块估值隐含的高增长预期相去甚远。盈利端,公司销售毛利率 27.70%,虽保持盈利状态但增速已然停滞,同比减少了8.01个百分点,核心原因在于公司收入仍主要依赖传统同步轨道卫星通信服务,低轨业务尚未形成有效贡献。业务结构的单一性导致公司增长天花板清晰可见,难以支撑长期高估值。
作为空天信息服务商的中科星图是三家核心企业中营收增速相对较快的一家,2024 年营业总收入 32.57 亿元,同比增长 29.49%,但盈利质量堪忧。公司全年归母净利润 3.52 亿元,仅同比增长了2.67%;虽看似盈利可观,却未能转化为实际现金流,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 -8115.60 万元,应收账款高企的问题暴露无遗。同时,公司持续的大额投入加剧了资金压力,而相关项目的回报周期又十分漫长,盈利的可持续性面临严峻考验。
四、20 万颗卫星的“数字幻觉”:技术、供应链与监管的多重挑战
我国相关企业向国际电信联盟申报20万颗卫星轨道资源,虽是大国角逐近地轨道资源的战略举措,但其背后隐藏的风险,远比当下的市场情绪所反映的更为复杂,面临着技术、供应链、监管等多重落地挑战,绝非短期内能够实现突破。
根据国际电信联盟(ITU)规则,即便20 万颗卫星的频轨资源全部获批,申请方也需在 7 年内完成首批 10% 的部署,9 年内完成 50%,14 年内全部落地。且不说如此庞大的部署规模需要投入万亿级别的资金,单是卫星本身的运营成本,就足以让多数企业望而却步。低轨卫星寿命通常只有 3-5 年,这意味着部署完成后不久就要启动卫星更换,持续的资本投入将成为企业沉重的负担。
供应链瓶颈则更为严峻。卫星制造所需的芯片、天线、推进系统等核心部件,当前面临着产能不足、交付延迟的问题。以无线电创新院申报的 CTC-1 和 CTC-2 星座为例,每个星座需 9.6 万颗卫星,按全球现有卫星制造产能,单是这两个星座的生产就需要至少 10 年,更遑论后续的发射和部署。
监管层面的不确定性也给卫星落地蒙上阴影。ITU 的 “先占先得” 规则虽为我国申报频轨资源提供了依据,但后续的国际协调、频谱兼容等问题仍需漫长谈判。即将到来的 2027 年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WRC-27)虽设置了 14 个以上与太空服务相关的议程,但全球监管框架的统一仍面临重重阻碍。
此外,卫星互联网产业正面临激烈的全球竞争和资源瓶颈。美国 SpaceX 的星链计划已实际发射超 1 万颗卫星,占据了近地轨道的先发优势;欧盟、日本等也在加速布局本土卫星星座。而根据国际权威报告测算,近地轨道的理论容量仅约 6 万颗卫星,频谱资源更是 “先占先得”的稀缺品,我国申报的 20 万颗卫星中,大量频轨资源可能因无法按时部署被回收。这种 “为占资源而申报” 的策略,不仅可能造成资源浪费,还会加剧国际间的频谱竞争,并不利于产业长期发展。
综合来看,在卫星互联网产业的盈利逻辑尚未完全跑通、卫星发射运营成本高企的背景下,当前市场对 20 万颗卫星计划的热炒,更多源于概念炒作而非实际价值兑现。
结语
当前热炒商业航天概念的资本狂欢,已明显脱离了产业发展的现实逻辑。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产业的健康发展必须完成从“概念炒作”到“应用落地”、从“规模竞赛”到“质量取胜”的根本性转型。这意味着,行业需要将重心从争夺轨道资源,转向攻克成本控制、提升发射效率、挖掘真实市场需求等更为艰巨的长期挑战。
归根结底,商业航天的价值,不在于申报了多少颗卫星,而在于真正为社会创造了多少价值。与其为 20 万颗卫星陷入数字狂欢,不如脚踏实地解决产业痛点,让卫星互联网从 “概念” 走向 “应用”,从 “规模” 走向 “质量”。唯有如此,才能让商业航天真正成为推动数字经济发展的引擎,而非昙花一现的资本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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