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缘起、现在与未来 - 通信人家园

低空经济是近两年社会经济发展中的热词，它不仅是一个经济热点，更是国家层面精心布局、面向未来的重要战略举措。2021年《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首次将“低空经济”写入国家规划，2024年《通用航空装备创新应用实施方案（2024-2030年）》出台，提出到2030年推动低空经济形成万亿级市场规模，2025年10月，《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加快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完善产业生态，实施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行动，加快新兴产业规模化发展。发展低空经济已不再是企业或地方的自发行为，而是国家驱动经济增长、抢占科技竞争制高点的统一行动。

低空经济通过创造新的消费场景、显著提高服务效率以及增加就业岗位等方式，直接或间接地促进消费增长。低空观光和娱乐飞行体验等新型产品和服务，为消费者提供了独特的体验模式，相关的飞行营地和空中主题活动能创造多样的赛事和社群文化，未来的空中出租车场景也能产生巨大的出行经济。根据普华永道发布的《2023年通用航空对美国经济的贡献》，2023年通用航空产业为美国创造了3392亿美元的经济贡献和130万个就业机会。目前，我国低空经济仍有大量商业潜力可以挖掘。

低空空域的拓展应用，大幅减轻了快速城市化带来的地面交通压力，提高了生产作业与出行运输的效率。在载物方面，无人机在城市物流运输中的规模化应用，将使商品的流动和物资的配给更加高效。无人机和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可以利用其“点对点”运输优势，缓解外卖、物流等城区内地面交通的拥堵，同时可搭建医疗、应急救援等特殊用途的“空中绿色通道”。例如，2025年7月峰飞航空物流eVTOL装载海鲜从广东珠海起飞，历时约55分钟，跨越珠海、中山、广州三市，精准降落广州穗港码头，此次飞行巡航速度约100公里每小时，相比陆路运输效率提升60%，节省1个小时。在载人方面，以空中交通为载体的新型运输方式，有效提升了交通效率和旅行速度，满足社会对便捷化、高效化和个性化服务的需求，eVTOL未来将在50-400公里的中短途出行方式上对汽车、地铁等交通工具形成替代效应。

《中国共产党第二十届中央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公报》提出，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低空经济的技术发展植根于人工智能、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汽车、工程机械等多领域多维度的科技创新和深度应用。无人机和eVTOL的轻量化要求大幅增加了碳纤维与复合材料的市场空间；锂电池和混合动力能源体系不仅降低了碳排放，还减少了飞行噪声，带来了更加绿色的使用体验；AI算法、5G通信网络和相控阵雷达的支持为飞行器创造了更安全、更可控、更精准、更协同的大规模运行条件。目前，eVTOL有超过75%的零部件是汽车产业的延链展链，低空智能网联产品多以智慧城市和民航空管体系为基准推动电动化、智能化和高端化，低空起降场也由城市规划设计和建设企业提供指引。

目前，锂离子技术仅可以满足eVTOL初步商业化飞行需求，而垂直起降和较长航程的荷载特点要求eVTOL电池必须在高能量密度和高稳定性方面有所突破，这将推动固态电池的全面发展。作为影响载人空中飞行安全的核心技术，民航大飞机和通航飞机的航电飞控系统此前长期由欧美企业垄断。如今，eVTOL的出现为国内机载航电飞控企业创造了技术研发与市场验证的绝佳机会。近年来，以狮尾智能、边界智控、昂际航电为代表的一批国内飞控企业涌现，推出许多高性价比的eVTOL飞控产品，并成功得到了技术验证和良好的市场口碑，为我国打破欧美长期技术垄断带来了曙光，也为我国主导低空领域全球标准创造了先机。

低空经济的发展基础来源于通用航空产业的沉淀以及我国无人驾驶航空器的技术突破。2024年被业内称为“低空经济元年”，实际上，早在2009年，中国民航大学李卫民副教授就在“中国通用航空发展研究”课题研讨会上首次提出“低空经济”概念。随后，我国推出了多轮针对空域改革与通航产业发展的行动措施，在空域分类管理、通航基础设施、通航运营与保障等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为低空经济的产业化发展奠定了基础。

近年来，我国通用航空市场发展保持增长势头，在册通用航空器总量、企业数量均创新高。根据中国航空运输协会的统计，截至2024年底，全国获得通航经营许可证的企业达760家，同比增加10.1%，在册通用航空器总量为5224架，同比净增208架。2024年全行业完成通航生产飞行134.1万小时，无人机累计飞行2666.7万小时，同比增长15.4%。我国也已建立起完整的无人机产业链，整机国产化率可达90%以上，从研发、生产（整机、动力系统、载荷设备、材料与通信导航等）到终端应用均领先全球，在无人机领域相关专利申请量约占全球70%，是世界第一大民用无人机出口国。随着政策支持力度加大和相关技术进步，我国无人机产业领先全球，应用场景逐步拓宽，产业集群加速成势，低空经济进入快速培育期。

我国近年来对低空经济产业发展进行了针对性的部署，形成了“国家战略引领+部委协同推进+地方试点突破”的政策框架体系。在国家战略层面，2023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定调低空经济为战略性新兴产业，2024年和2025年连续两年将低空经济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和四中全会分别以“发展通用航空和低空经济”和“加快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进行表述，表明低空经济已经进入国家经济发展的核心赛道。

有法可依是产业规范发展的必要前提。2023年国务院、中央军委公布的《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和中国民航局发布的《国家空域基础分类方法》，填补了低空飞行器的法规政策盲区，便利了低空飞行器的空域使用。2025年2月，“民用航空法修订草案”提请审议，明确“划分空域应当兼顾低空经济发展需要”，从法律层面为空域资源分配提供了制度保障。为了更好地统筹低空经济长期健康发展，国家发展改革委还于2024年12月专门成立了低空经济发展司，中国民航局于2025年7月成立了通用航空和低空经济工作领导小组，政策和管理体制几乎覆盖了低空经济发展的全链条。

在地方实践层面，全国31个省份已将低空经济写入2025年各地政府工作报告，北京、上海、广州等超过20个城市已将低空经济明确列入2025年各地方政府工作报告或专项行动计划，并在低空运营、基础设施建设、低空企业引培等多个领域提供补贴。

同时，各地因地制宜地探索制度性试点也取得了一定成果。湖南省作为全国首个全域低空开放试点省份，已分类划设179个空域和97条常态化低空目视航线，3000米以下空域监视覆盖率达95%。广东省创新建立起“一专班、一公司（省低空经济产业发展公司）、一中心（省低空综合服务中心）”的工作体系，筑牢产业发展的四梁八柱。2024年，中央空管委授权合肥、杭州、深圳、苏州、成都、重庆为首批全国eVTOL试点城市，希望为全国低空发展创造样板提供经验。深圳通过首部地方立法《深圳经济特区低空经济产业促进条例》，在空域管理试点和跨境物流应用上先行先试；合肥建成全国首个城市空中交通枢纽港，运营首个城市级低空联合飞行服务中心，编制了全国首部城市级低空基础设施建设导则。

目前，我国在低空经济的供给侧和需求侧都已形成一定规模，政企合作逐步深化，航空器订单增长迅速，基础设施建设开始落地，商业化运营雏形初显，低空飞行网络正逐步完善。

首先，政府引导并推动产业生态合作。根据不完全统计，温州、合肥、太原等地方国有企业已经实现了批量eVTOL采购，通过大量的实地试验飞行，推动产业成熟和商业化落地。地方政府还出资和民营企业合作成立合资企业共同布局航空器生产制造、推进商业运营。在此基础上，eVTOL和无人机订单增长迅速，亿航智能的EH216-S飞行器在手订单已超千架，峰飞航空、时的科技等初创企业也获得了大量客户订单。此外，政府牵头谋划的低空基础设施也正加速建设。深圳目前已落地多个低空产业园区、建成并运行飞行器测试基地，并提出到2026年底要建成1200个低空起降点。江苏省和南京市的低空智能网联平台也已投入使用，为低空大规模调度和全流程管理提供了宝贵经验。

其次，更为重要的是，低空经济的商业模式也在各个应用场景中不断探索成熟。低空物流已形成一定规模，广东省邮政、顺丰等企业已建成快递无人机运营基地7个，美团、丰翼等物流机年飞行量超80万架次，无人机平均配送时长约20分钟，较传统配送模式提效近四成。此外，巡逻巡检、农林植保、应急救援等场景应用也都初步形成可持续盈利的商业模式，共同构建起了较为完善的低空产业生态。

一是空域管理模式仍在探索，军、地、民统一的低空安全监管体系还未形成，各部门监管边界尚未明晰，精细化管理还不够。二是基础设施与安全监管亟须加力，起降设施和通导监设施尚未全面铺开，低空监测、应急处置及统筹调度能力还有待加强，导致部分城市热点区域存在无人机“黑飞”“闯禁”等安全隐患。三是应用场景有待创新，在低空通勤、医疗救援等领域的市场化应用还处于起步阶段，低空文旅、载人通勤尚未形成成熟模式和商业闭环，且公众认知度低、消费习惯尚未完全形成。四是核心零部件和关键技术储备仍较薄弱，目前电池能量密度仅能满足小型全电飞行器短程飞行需要，主控芯片、精密元器件等核心零部件的国产化能力仍需提升，空中自动驾驶、智能避障等关键技术瓶颈亟待突破。

未来，随着空域进一步放开、动力电池能量密度大幅提升、制造成本随着规模化生产降低，低空经济将从技术可行向大规模商业化应用持续突破。中短期来看，行业垂直无人机将获得更加广泛的应用，小型无人机在城市内部物流运输的渗透率将有所提升，载人无人机将逐步应用于城市间交通和重要枢纽点对点交通。长期来看，低空经济将拓展人类社会的物理边界，交通运输将从二维平面道路向三维立体场域转变。

我国低空经济正处在技术突破与市场培育并行、政策引导与需求牵引共振的关键发展阶段。凭借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体系、强大的政策执行力等独特优势，我国已在全球低空经济竞争中形成自身特色。2023年至2030年，中国低空经济规模预计将从5059.5亿元增长至2.5万亿元，年均复合增速达25.6%，展现出强劲的发展势头。从全球视野来看，各国不同的制度环境、产业基础和市场特点使得低空经济发展呈现出多元化路径竞争的格局。美国依托市场竞争与科技创新的“双轮驱动”，欧洲强调一体化协同与标准引领，中国则形成了政策引导、地方试点与场景落地相结合的发展模式。

未来，科技革命与大国博弈相互交织，全球低空经济将呈现竞争与融合并存的态势，各国在争夺技术标准话语权的同时，也将在空域管理规则、适航认证标准等方面加强协调，促进低空飞行器的跨国流通与应用。

从无人机和eVTOL产业链的价值分布来看，我国原材料、零部件和整机制造等中上游环节产值占比达70%，设计测试和运营服务各占15%，消费需求端的产值为15%左右。凭借产业链的垂直整合能力优势，我国在低空航空器的电池、电机等绝大部分关键系统领域，已实现本土配套，在高端传感器、芯片等领域国产替代加速。从国产化的角度来看，机体材料、电池国内技术相对成熟，国产化水平较高，而航电飞控系统中的无人机主控芯片、飞行传感器主要被高通、博世等国外企业垄断，无人机专业CPU也存在一定的供应链安全风险，关键系统技术集成创新能力仍有广泛的技术突破空间和国内供应链建设机遇。

低空产业的长周期和大投入是行业的门槛。eVTOL从设计、生产下线再到投入运营，必须经过严格的适航审定程序，通常需要至少4年的周期。从行业动态来看，亿航智能已实现从0到1的突破，其余国内多数主机厂也都已进入适航取证程序，并计划在2026年至2027年完成取证。在接下来两年左右，国内主机厂将会形成激烈的市场竞争，市场资金和订单逐步向具有核心技术竞争力和适航取证能力的企业集中，经历洗牌期后，行业“马太效应”凸显，具有核心技术指标和关键技术国产替代的企业会成为下一阶段大规模商业化的主力军。

从产业发展方向来看，低空经济将从区域内独立到跨区域融合，从商业模式来看，将遵循“政府端—企业端—个人消费端”的渐进式演变。现阶段，大部分低空经济应用场景通过特定空域、特定时段、特定机型、特定用途的方式严格控制风险，同时通过政府补贴培育市场和推动企业发展，探索形成商业闭环。在隔离场景形成足够的经验后，低空经济将从点到面高速发展，低空交通融入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络，低空载人载物等商业模式安全、有序、高效运行。

低空经济未来大规模商业化要以完善的基础设施为支撑。目前，全国各地已建成的低空相关基础设施产品接入端口不一致，功能体系差异较大，难以支撑物流、空中交通等规模化应用。未来，低空基础设施，尤其是低空数字化和智能网联平台，在国家层面将会建立全国统一的低空飞行运行规则和标准，通过统一数据标准、接口规范、交互机制（如国家级平台统筹）实现跨区域或跨供应商平台对接，确保每一架次飞行任务无缝衔接。低空基建的投资规模巨大，根据现有情况估算，我国一线城市低空基础设施建设投入规模约为5亿-10亿元。专项债会成为支持并推动低空基础设施快速建设的核心动力。从实施路径上来看，预计低空基建的建设模式会由国资平台先期主导，打造高效优质的低空地面基础设施，实现国有资源的高效利用。

尽管行业处于发展早期，但我国低空经济正同步向海外市场拓展，并通过无人机和eVTOL等旗舰产品，在东南亚和中东市场取得了显著突破，展现出强大的国际竞争力和市场潜力。我国已多年位居世界最大的民用无人机出口国，无人机专利申请量占全球的70%，如今国内eVTOL企业也接连在海外签署巨额订单。沃兰特航空与泰国泛太平洋公司签署500架eVTOL采购协议，订单金额达17.5亿美元；时的科技与阿联酋Autocraft达成350架订单，金额10亿美元。低空经济的出现，为我国航空业从跟随者到引领者转变提供了机会，未来“航空器出口+本地化运营+标准输出”的复合模式将成为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