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军：“为公”还是“虑私”，评瓴盛科技 兼论 “国资”监管

pozhehao

对志在成为业内“客观、专业”分析师的文军来说，必须秉承“公正、负责”的态度，表达观点，提出问题。最近此事讨论热烈，在这个“风吹草动”的时节，“客观、公正”的观点也难免被误读或者解读，或许也会“写者无心，看者有意”地得罪人。但“苟利产业发展，岂因祸福避趋！”

因对所涉相关企业的认知不够，对相关事件的了解不全，文中相关表述和观点肯定会有理解上的偏差，但却无立场上的私心。如果文中相关表述有误，或对某些企业和个人造成影响，请及时告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才能让文军更成熟，更专业，也才能为中国半导体做更大的贡献。

“为公”还是“虑私”，央企国资如何寻找“战略”和“产业”的平衡点？

---评瓴盛科技兼论新时期半导体产业中对“国资”的监管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论合作方，还是产业内，都不会想到联芯、建广/智路资本与高通成立的合资公司瓴盛科技会引起如此大的争议。一时之间，“文章”你来我往，“观点”沸沸扬扬，但喧嚣中难见权威的分析和深刻的思考。作为产业中人，自然不能“看热闹不嫌事大”。站队、观望、沉默、回避，皆非对产业负责之举。回到事情本身，思考背后深层次的原因，思索对中国产业的影响，这才应该是业界之所为。

个中委屈或许外界难以理解，但企业之争非图口舌之快，“冷静”和“思考”才应该是当下所做。过激的言论和“扣帽子”的词语既不合适，亦不恰当。指桑骂槐过犹不及，相互攻讦更非明智。情绪化的“争吵”既对事情的解决无助，也对中国产业的发展无益。

透过现象看本质。针对瓴盛之争，文军想到的却是更深层次的话题：在半导体这个国际化的产业、市场化的时间和开放化的空间下，央企国资如何寻找“战略”和“产业”的平衡点？“为公”还是“虑私”？进而思考到在国家高度重视半导体产业，国进民“退”的时空下，在本轮成立的基金大多是国资背景下，在中国很多企业准备拥抱“国资”时，国资的进入对中国产业的利弊如何？最后思索到在半导体等高科技行业中，对政府基金和央企国资的监管考核是否应该解放思想，推陈出新，制定适合产业发展的新政策。这些思索和答案，才对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有着深远的影响和重大的意义！

高通想不通：为何好事没得到好评？

成也手机，苦也手机。高通、联发科和展讯的“三国杀”中，“高投入、低毛利”的现状使得大家基本“赔本赚吆喝”。高通贵为龙头老大，却有“虚名”少“实利”。“高处不胜寒”，使得高通也被迫着眼低端市场，一是能够抢占每年5.5亿部低端手机的巨大市场，二是能够战略布局，对竞争对手形成“上下夹击”。低端手机芯片的竞争法则一是华山论“贱”，看谁更贱；二是一条龙的服务，看谁更快。高通作为一个美国上市公司，因为财务报表、运营成本等诸多原因，不能“降低身价”，所以要“重起炉灶”，于是高通就想到了在中国成立合资公司---瓴盛科技。

高通从对自身利益最大化，坚持市场化的原则，做出这个决定，是应对竞争的市场行为，是企业自身举措，这无可厚非。而高通选择中国，既有靠近客户这个“市场”行为，也有支持中国产业（主要是手机终端）发展的“战术”考虑，更有加强与中国政府沟通的“战略”考衡，这是市场行为，无可争议。虽然结果上对联发科、展讯、海思、中兴微电子和ASR等中国公司形成了冲击。但作为开放的中国，作为全球化的竞争产业，对外企来华发展，只要他们遵守中国法律，只要他们没向政府索要“超国民”待遇，都应该是欢迎的。

只要中国开放，高通不来，别家也会来；只要高通想做，不来中国，也可能去印度。所以高通的市场行为不应该受到指责，针对具体个人的非议更不可取。我们能充分理解中国公司在全球竞争中的千辛万苦，万般委屈。但半导体是一个国际化、开放化和市场化的产业，要想成为市场上的狼，就必须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中“与狼共舞”。虽然艰难，但却是绕不开的路。光荣的桂冠从来都是用荆棘编成的，市场竞争不相信眼泪，更不能依靠指责。做好自己，提高核心竞争力，这才是更重要的。

回到高通本身，或许高通真的想不通，自己贡献真金白银，拿出自有技术，落户神州大地，服务中国产业，本身是一件好事，为何却受到了如此多的非议？这就要从高通选择的合作伙伴讲起了。

联芯变“怜”芯：中国手机芯片的“仙童半导体”，政府重金支持下的“产业战略执行者”。

如果高通选择了一个初创企业，哪怕是国资的，也不会引起这样的争论。因为那些企业没有承担众多的国家战略，没有承载太多的产业期望。但联芯就不一样了。联芯是



联芯的“高举高打”，联芯的“硕果累累”，让它成为中国手机芯片产业的旗帜，成为“骄傲”，成为“产业重任承载者”，成为中国手机芯片产业的“仙童半导体”，承载了太多中国手机芯片产业人的感情和期盼。

联芯取得了太多的成绩，2016年的销售额还高达8.05亿人民币。当手机芯片的竞争进入到产业化的当下，业界更加期待联芯从“研发”到“产业”，完成国家使命时，却一个错愕，“君王城上树降旗”。这对中国手机芯片界来说是“偶像坍塌”，是“梦想破灭”。难以理解！无法接受！眼见他“定标准”，眼见他“拿奖状”，怎么突然之间“楼塌了”。就像美国半导体人感情上难以接受中国资本收购仙童半导体一样，中国手机芯片的产业人也难以理解联芯的“委曲求活”。

对联芯难舍的“感情”不是争议的源泉。如果高通找了一家民营企业，或者选择了一家很少拿政府支持的企业，也绝对不会引起如此大的争论。对民营企业来说，选择做什么，别说做低端芯片，就是免费送芯片，业界也无法指责，毕竟这是自己的企业自己的钱，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但联芯就不一样了。它集国家万千宠爱于一身，它纳政府百般支持于一企，它意义重大，它肩负重任。从01、02到03专项，从北京、上海到中央政府，在获得政府支持上，联芯可是“部委里面寻常见，中央地方几度闻”。截至2012 年2 月29 日，联芯科技已经获得批文的政府补助项目合计38 项，涉及金额合计44,108.12万元。


而这还不包括2012年后来并入大唐电信后申请的新项目，还不包括中央地方政府其它名类的补贴和支持！

国家重金支持的“产业战略执行者”，最后估值多少呢？必须注明，并入瓴盛的资产包含和估值计算，以联芯科技公告为主。并入瓴盛科技的只是联芯的手机芯片部分，还有部分资产留在联芯里面。但一提起联芯，不就是手机芯片吗？可以说联芯的重要资产并入了瓴盛，加上1.91亿元的注册资本，总共估值为7.2亿元（立可芯估值9.96亿，其中2.76亿作为对价补偿给联芯）！回到2012年，联芯科技并入大唐电信时的估值为16.49亿人民币！

为何争论中某些“矫枉过正”的言论引起很多人，尤其是“体制外”企业的共鸣？因为大多数“体制外”企业有过和“国家队”同台“立项”或者“被迫”合作的辛酸往事：在申请项目和拿政府的钱上，他们行业龙头，他们产权独立，他们技术领先，他们高举大旗，他们勇挑重担，当然也永拿大钱！“体制外”企业如果想“雨露均沾”，可能要被迫找一个这样的“带头大哥”，分一点“残羹冷炙”。向政府要钱时他们战无不胜，申请项目时他们攻无不克。而当真的市场竞争到来时呢？他们或销声匿迹，或转移战场。当拿不到钱的企业辛辛苦苦在2G市场与国际竞争对手血拼时，他们已经提前布局3G；可市场到了3G后却不见他们的踪影，他们早已5G（无迹）了；或许市场到了5G后，还是见不到他们的踪影，因为他们早去创造7G（奇迹）了。

拿钱时的“义不容辞”，总要转化为市场上的“责无旁贷”。正因为联芯的国企身份，得到了政府大量的支持，承担了国家太多的重任，承载了业内众多的期盼，才难以接受联芯变“怜”芯。

然而，抛却感情上的难以接受，理智分析，争论背后一个深刻的话题就是如果一个企业拿了政府巨大的支持，这个企业在发生出售或者估值变更等重大变化时，这些高昂的研发经费是否要在考虑之内？更严肃的话题是如果这个企业卖给外资，这些经费与支持怎样考衡？如何负责？几年前，另外一个拿过政府支持的手机芯片公司傲世通卖给联发科时曾引起争论，后因傲世通拿的政府支持比较少，不了了之。随着国家对半导体和高科技的日益重视，政府给予此类企业的支持会越来越多，也会有高昂的科研经费和政府补贴给到相关企业。而对这些经费和补贴的考核、监管，在新的形势下，在产业并购成为趋势的未来，是否需要出台一些新的政策？这是个问题，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建广/智路“路难广”：与NXP难以分割的“利害”关系。

如果联芯、高通此次选择的是国家大基金而不是建广/智路，肯定也不会引起如此大的争议。设想如果是国家大基金参与，和联芯总共拥有76%的股份，中国控股。对高通来说就是“携手国家大基金扎根中国，服务中国”的佳话；对联芯来说就是“外引国际巨头，内联国家基金”的美谈。“高通服务中国，联芯继续为国，大基金扶持产业”。如此业内一片叫好。可为何建广的“大股东”地位却难被认可呢？

回首往昔，高通和联芯的合作谈了一年多、建广忙着和NXP谈收购，本来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估计建广对参与这个合资1%的兴趣都没有，但2016年10月高通宣布收购NXP却改变了双方的轨迹，让建广对这个合资“势在必得”！这都要从建广对NXP的产品线收购说起：2015年建广18亿美元收购了NXP的RFPA产品线，2016年27.5亿美元收购了NXP的标准产品线。建广和NXP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关键的是，建广每次收购的都是产品线，而不是整个完整的公司。产业规律，作为财务投资者，没有产业资源的对接，收购了“胳膊”，或许还要利用别人的“心脏”。剪不断理还乱，势必就还有“割舍不断”的“利害”或者“依赖”留在NXP。比如收购了NXP的RFPA产品，但封装线还与NXP有关，后来收购NXP的标准产品时才买回来，自主拥有；更重要的是RFPA产品线的生产，严重依赖NXP在欧洲的工厂。更难的是，曾有国内一家代工厂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和NXP合作，想转移其制造工艺在国内代工，但因为RFPA产品的独特性和工艺的特殊性，最终没有成功。所以RFPA产品线的生产，成了建广的“心病”。维护和NXP的关系，就成为建广的“首要任务”。当高通收购NXP后，高通对建广就非常关键。对瓴盛科技的投资，或许就成了建广给高通的“见面礼”，以延续和NXP的紧密关系！

但这并不是最深刻的！如果建广是一个民营企业，资本逐利，无可厚非。但在建广的背后，和联芯一样，有着太多的“国资”，这里就有一个更加深刻的思索：央企国资，在产业布局中，他们应该“为公”还是“虑私”，如何寻找“政府意志”和“产业投资”的平衡点？其实这里可以思考的更多，更多！

产业之思：央企国资如何寻找“战略”和“产业”的平衡点？国资大举进入，对中国半导体的“最佳点”在哪？对高科技“国资”的监管考核，是否应该有新规？

在这一轮半导体的“国进民退”中，在多数企业希望拥抱“国资”的关键时刻前，对联芯和建广的争论引发出太多需要产业思考的重要问题：国资背景的基金在产业布局时，是考虑“产业投资”多还是考虑“战略布局”多？是考虑“投资回报”多还是“产业扶持”多？“为公”多还是“虑私”多？中央和各地成立的接近5000亿的政府基金，家数众多，是各自为战还是统筹规划？“管”和“放”的尺度又在哪里？

思考还可以更深邃。基金或许还能找到考核的办法，但对一个国资背景的企业，是应该“承担国家战略”还是“追求市场利益”？如果思考再深入，在这个国际竞争的产业中，国资大举进入，对中国半导体最有利的临界点在哪？市场竞争中，不论基金还是企业成为“国资”，利还是弊？

思考的深处还有更深刻的思索。不论是科研补贴，还是国资基金，对半导体这种高风险、高变化的高科技行业，经费监管或者投资回报，在新的形势下或许需要出台新的政策。这几年政府背景的基金大多还在投资期，一个关键的难题还没出现，但很快就会面临：那就是在退出的时候如何解决“国资管理”和“市场估值”的两难。国际惯例，半导体行业投资的成功概率不超过20%，国内不会比这个高太多。假设国资基金投资失败了，如果不按照“市场估值”尽快“止损”，投资价值很可能会“今年20，明年18”，最终“血本无归”；但如果“断臂止损”，在“老的监管法则”下，就会触及“国有资产不能流失”这条红线。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在未来国有基金的退出时，会引起更多的产业乱象，会引起更多的业界争论，会引发更多的责任问题！

或许可以思索的再深一层。目前政府背景的基金大多新成立，他们对企业心存尊重，对产业心存敬畏，还能利用自己的“产业情怀”和“体制内的资源”，小心翼翼地寻求“产业扶持”和“投资回报”的平衡，与所投企业保持“合作的最佳距离”。但，毕竟他们也有领导，他们也有压力，当他们顶不住压力的时候，是否也会做出对所投企业“不符合市场化原则”的举措呢？再进一步，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当目前政府基金和所投企业也“人事有代谢”后，“个人感情”不再延续时，市场化企业和国资股东的关系是否有合适的机制呢？

中国半导体要想有跨越式发展，就必须要有大量资本的进入。半导体的“高投入、高风险”的特殊性又决定了当下大多是政府的资本进入，但过去的模式和全球的经验又验证了国企在半导体这个高度市场化的产业中大多折戟沉沙。这是个悖论！答案何在？这是文军之问，更待产业之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