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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连的一名通信工程师，今年四十五岁。
现在是凌晨两点，刚从客户机房出来。大连三月的夜风还是硬得很，裹着腥咸的海味直往骨头缝里钻。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值班同事发来的消息：“哥，备件找到了，明天一早送过去。”我回了个“好”，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稀稀拉拉的，比二十年前在旅顺农村老家看到的差远了。
突然就想写点什么。也不知道写给谁看，就当是跟自己聊聊。
一
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岁，从大连铁道学院毕业，进了本地一家通信设备公司。那时候啥也不懂，只知道通信是个好行业，铁饭碗，稳定。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第一次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递给我一把电烙铁：“会焊板子吗？”
我说会，在学校焊过收音机。
他笑了笑，那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容和无奈。后来我才明白，他笑的是我的无知——真正的通信设备，跟收音机完全是两码事。
头三年，我就是在焊板子、测信号、调参数里熬过来的。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的调试工具，出了问题全靠示波器一点一点看波形，翻厚厚的技术手册查参数。机房冬冷夏热，冬天裹着军大衣蹲在设备前，夏天光着膀子干，汗珠子滴在电路板上，还得赶紧擦掉，生怕短路。
师父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干咱们这行的，要耐得住寂寞。”
那时候不理解，觉得这工作又脏又累又没前途。同学里有的去了外企，西装革履，出入高级写字楼，月薪是我三倍。我也动摇过，偷偷投过简历，面过试，但每次一看到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信号流程，心里又舍不得。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命吧。
二
三十岁那年，我结了婚，媳妇是大连本地姑娘，在医院当护士。买房的时候，丈母娘嫌我收入低，没好意思开口说，但那眼神，跟师父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样，带着宽容和无奈。
媳妇倒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问：“你们搞通信的，到底在搞什么？”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能跟她解释清楚。我跟她说信令，说协议，说时隙，说丢包率，她听了直犯困。后来我就简化成一句话：“保证你能打电话上网。”
她对这个答案挺满意。
三十五岁，孩子上小学了。有一次学校搞活动，让孩子们说说爸爸是干什么的。别人家孩子说爸爸是医生，救死扶伤；爸爸是警察，抓坏人。轮到我儿子，他想了半天说：“我爸爸修电脑的。”
我哭笑不得。但仔细一想，在孩子眼里，我跟修电脑的确实没啥区别。
那段时间正好赶上4G大规模建设，我天天泡在工地上，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孩子见不着我，媳妇也见不着我。有一次我回家早了点，孩子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扭头喊：“妈，家里来人了。”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三
四十岁，是个分水岭。
那年公司搞改革，裁了一批老员工。我因为懂技术，被留了下来，但原来的部门没了，被合并到另一个团队。新来的领导比我小十岁，海归，满嘴互联网黑话，什么“赋能”“闭环”“颗粒度”，我听了半天没听懂。
技术的迭代也越来越快。以前学一个技术能吃十年，现在三年不学就跟不上了。我那个年纪，记忆力明显不如从前，学新东西比年轻人慢，但经验是他们的优势。系统一出问题，年轻人还在查日志翻文档，我听听故障现象就能大致判断出问题在哪儿。
这种经验，是二十年熬出来的。但经验这东西，年轻人不服，领导也不一定认。领导觉得你年纪大了，跟不上节奏，给你的任务越来越边缘化。我不是没脾气，但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十五年，不敢拍桌子。
四十三岁那年，师父退休了。退休那天，他请我喝了顿酒。喝到一半，他突然说：“小X，我干了一辈子通信，从模拟到数字，从2G到5G，什么没见过。但到头来，也就是个臭干活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陪他喝了一杯。
他又说：“你们这代人比我们强，至少还懂点理论。我们那时候，就是凭经验瞎干。不过有一点，我跟你说过没有——干咱们这行的，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设计的每一个参数，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通信质量。别糊弄。”
我说记住了。他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比我爸看着还老。
四
现在，四十五岁，我还在干通信。
这几年，通信行业不像以前那么火了。5G喊得震天响，但普通人感受不到多大变化。年轻人不愿意入这行，又苦又累工资还不高。我带过几个实习生，干了不到一年都转了行，有的去做软件开发，有的干脆去卖保险了。
留下的，都是像我这样年纪的老家伙。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辈子干了二十五年通信，到底图个啥？钱没挣多少，职位也没爬多高，身体还落了一身毛病——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慢性胃炎，标准的工程师套餐。
但每次解决一个疑难故障，每次看到网络指标恢复正常，每次接到客户电话说“好了好了，谢谢啊”，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成就感。那种感觉，跟二十年前第一次独立调试开通一套设备时一模一样。
最近公司在推一个智慧港口的项目，我又开始学新东西了。什么边缘计算、网络切片、确定性网络，都是以前没接触过的。同事说我这个年纪还学这些，太拼了。我说不学不行，不学就真的被淘汰了。
其实我也怕。怕被淘汰，怕跟不上，怕有一天领导跟我说“公司感谢你的付出”。但怕归怕，该干还得干。就像师父说的，干这行，要耐得住寂寞。现在不光要耐得住寂寞，还要耐得住焦虑。
五
出租车来了，司机是个年轻人，问我上哪儿。我说去泡崖子。他看了一眼我的工装，问：“搞通信的？”我说是。他说：“我哥以前也干这个，后来不干了。太累。”
我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眼。
四十五岁，知天命之前的年纪。我大概知道自己的天命了——就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通信工程师，在大连这座小城里，守着自己的设备和网络，保证这个城市的人能打电话能上网。
听起来不够伟大，不够精彩，但这就是我的人生。
如果非要说什么感悟，大概就是：别想太多，把手头的活干好。技术会变，行业会变，但认真做事的态度不会过时。
车窗外，大连的夜景一点点往后退。这个城市不大，但有海，有山，有我爱的人和事。这就够了。
明天还有活要干，早点睡。
——一个还在坚持的通信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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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5 09:54: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