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采采 无线深海
世界移动通信大会(MWC)向来是全球电信巨头的商业狂欢。但今年,在这一舞台上引发行业海啸的却是美国国防部。
开展首日,Linux基金会宣布成立OCUDU生态系统基金会。而站在台上C位的,则是美国国防部FutureG办公室主任汤姆·朗多(Tom Rondeau)博士。
CU和DU是5G网络基带单元的核心,在其前面加上一个Open的“O”,这是要把5G甚至6G的核心代码给开源了,打造“移动通信的Linux系统”。
汤姆·朗多坦言,过去Open RAN的玩家只能跟在传统设备商身后重复造轮子,现在OCUDU直接把底层代码开源,让开发者专注创新。
那么,五角大楼为啥要投入重金,推动基站底层代码开源?
国防部为何出手?
近二十年来,中国通信企业一路高歌猛进,在海外不断攻城略地,占据了庞大的市场份额。
在美国国防部FutureG办公室的一份公开报告中,有一张全球网络设备商地图。
图上的华为,已经在全球“一片红”。
与此同时,西方的设备商在激烈的竞争下,倒闭的倒闭,卖身的卖身。
曾经鼎盛时期的“八大巨头”,如今只剩下瑞典的爱立信和芬兰的诺基亚在苦苦支撑。
至于美国本土的传统设备商,早已凋零殆尽。
站在五角大楼的视角来看,通信网络不是单纯的民用设施,而是未来战争的神经中枢。国防部不能让关键数据跑在“不可信”的设备上,甚至不能受制于传统设备商的黑盒。
美国曾寄希望于Open RAN,通过把无线通信接入网(RAN)的接口开放来实现软硬件解耦,依托其通用芯片和IT软件的优势引入更多玩家,重新拿回在通信领域的话语权。
然而,这场的“颠覆传统设备商”的幻梦,终究是一枕黄粱。
当时5G协议已冻结,而刚刚破土而出的Open RAN还远未成熟。全球运营商在大规模部署时,即使想引入Open RAN,也只能先做小规模试验缓缓图之。
初创厂商们要上桌吃饭,就得“重复造轮子”,开发极其复杂的底层通信协议栈,这是传统设备商深厚的护城河。通用硬件的功耗和性能,也根本追不上传统巨头的专用芯片。
并且,多个厂家的系统集成也是一项极为复杂的工作。接口对接、互操作测试、软件升级工作量大,出了性能问题极易相互扯皮。来自同一设备商的“伪Open RAN”反倒占了不少市场。
过去了8年,全球Open RAN市场份额始终不到5%,Mavenir、Parallel等初创公司深陷生存危机,Open RAN的商业尝试已基本宣告失败。
拥有近300万名员工,曾孵化出互联网、GPS等技术的美国国防部,是全球规模最大、最复杂的组织。面对变局,这架国家级的庞大机器又岂能坐视不管?
五角大楼,美国国防部(DoD)所在地
五角大楼意识到,指望各自为战的商业市场自然孕育出Open RAN生态是不可能的。唯有亲自下手,才有可能破除寡头垄断,扶植新生力量,激活市场竞争。
经过对Open RAN失败的反思,美国国防部决定在6G标准化前期就出手,提前淬炼生态。最理想的方式是直接出资,跟商业公司合作开发OCUDU开源代码,并将其交给Linux基金会开源社区运营。
这样一来,有了现成的5G和6G开源代码作为统一底座,各公司直接拿来用,在上面开发自己的独创性商业化功能就行,整个行业的准入门槛就大为降低了,也更有利于打造开源生态。
OCUDU的棋局
OCUDU开源的是5G网络中RAN侧的DU和CU,这两个基带模块都能用通用硬件实现;射频部分(即RRU或者AAU)因为必须包含专用硬件,则不在OCUDU的范围之内。
要搞OCUDU开源生态并快速出成果,肯定不能从零做起。美国国防部在挑选OCUDU创始成员时,每一处落子都经过了周密的计算。
在OCUDU的棋盘上,SRS (Software Radio Systems) 扮演的是“基石”角色。
SRS的全称是Software Radio Systems,一听就是做RAN系统软件的。过去十几年,这家公司一直在开源通信协议栈这个领域深耕。
由于其代码规范,可读性好且运行稳定,它迅速成为全球高校通信实验室、无人机图传以及各种安全测试的首选平台。
2025年中,美国国防部将srsRAN的代码“买断式收编”并贡献给Linux基金会。这就是OCUDU的初始核心代码,也是构建“RAN界Linux”蓝图的基石。
如果说SRS给了OCUDU一副强壮的躯体,那么DeepSig则为其注入了AI的灵魂。DeepSig负责的是神经接收机和频谱感知模块,这是AI-RAN带来的通信底层变革。
参与该基金会的芯片厂家是英伟达和AMD。英伟达在GPU加速架构领域一骑绝尘,AMD则带来了最新的CPU及电信级NPU。它们负责在OCUDU内进行AI算力卸载。
诺基亚和爱立信则是被迫入伙。作为传统厂商,美国国防部要搞基站代码开源,拆掉的正是它们的护城河。但这两家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大本营欧美市场,只能捏着鼻子加入。
至于参与的运营商AT&T, Verizon, 和日本软银,则为OCUDU提供了试验田。后续这套系统的测试和商用,应该最早就由这几家来执行。
Linux基金会则作为商业开源托管,整体负责OCUDU开源代码的经营。
无法拒绝的免费午餐
这套开源代码,真的是谁都能随便用的“免费午餐”吗?
要读懂OCUDU的野心,必须看懂它的开源许可证。这是一份规定了权利与义务的契约,更是所有开源软件繁荣的基石。
传染型许可:你用了我的代码,你的开发的代码也必须强制开源。这种模式虽然崇高,却让那些视自身算法为核心资产的商业公司望而却步。
宽松型许可:你可以随便用、随便改,甚至闭源拿去卖钱,只要保留原作者署名即可。这类许可对商业公司非常友好,可以极大地促进代码的广泛传播和商业落地。
OCUDU采用的正是上述这种宽松型许可(BSD 3-Clause),其意图构建RAN领域的Linux的意图昭然若揭。
它允许厂商在开源的OCUDU底座上,封装自家最核心、最赚钱的AI算法和硬件加速驱动,且不需要公开一行私有代码。这让大家用起来毫无负担,甚至能把OCUDU包装成自己的产品出售。
当初创企业发现,OCUDU这张“5G-A及6G公版图纸”不但性能没问题,还没有没有法律风险时,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因为这是最务实、最低成本的入场方式。
因为透明,所以安全
OCUDU,真的更安全吗?
在传统通信巨头的眼中,Open RAN 带来的“开放”并不会更安全。接口变多、系统变复杂,意味着攻击路径成倍增加。
但在五角大楼的逻辑里,“不透明”才是最大的不安全。
这种安全执念也体现在法规上。从2019年起,美国国会规定,国防采购必须遵从MOSA(Modular Open Systems Approach,模块化开放系统方法)。
所谓MOSA,可以简单理解为“军事级的乐高标准”。
它有五个严苛的硬指标:
解耦:系统必须能拆成独立的模块; 接口:所有关键接口必须清晰明确; 开放:接口必须使用公开的标准; 互通:不同厂家的模块必须能无缝“盲插”; 控制:可获得接口文档、图纸乃至代码权利。
从上面的5个指标可以看出,Open RAN正是为MOSA量身定做的。
它让基站的内部更为透明,从黑盒变为白盒,各个模块都有明确的接口,多厂家可以无缝协作。
只可惜,Open RAN不符合传统设备商巨头的利益,全球运营商对于系统的透明度也没有美国军方这么苛刻,所以Open RAN失败了。
这次国防部发起的OCUDU项目,在Open RAN的基础上更进了一步,直接通过开源把基站软件系统的透明度从“模块级”提升到了“代码级”。
通过开源,代码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这意味着整个全球开发者社区都可以对代码进行审计、漏洞挖掘和安全加固。 运营商怕断网,军方怕“后门”。这也是美国军方推进OCUDU的目的之一。
OCUDU,会成功吗?
OCUDU的出现,标志着全球通信产业正在进行一场范式转移。这不仅仅是一场旨在摧毁旧护城河的“掀桌子”游戏,更是美国在 6G 战略上的“变道超车”。
回顾过去三十年,无线通信的演进遵循着3GPP这套标准化模式:十年一代标准,专用的设备,封闭的生态,每一次代际更新都要把基础设施重新犁一遍。
这种方式也太不敏捷了。
从5G时代开始,运营商已越来越厌倦这种模式,尤其是在需求牵引不足,流量经营增量难增收的当下。他们希望6G可以最大限度地复用当前的基础设施,新功能的上线可以通过软件升级来实现。
OCUDU要做的,是将6G开发从传统设备商巨头的专属领域转变为中小创新者的开放舞台。基于软硬件解耦和开源生态,使任何人都能在自己偏好的硬件上,开发出运营商级的定制化方案。
OCUDU的野心还在于:用“开源速度”取代“标准周期”。
在3GPP模式下,一项技术从研究到协议冻结,往往要经历数年的时间。但在开源生态中,创新节奏是以“天”和“周”来计算的,这就让原型验证、AI功能迭代、新算法测试都能以最快速度落地。
如果全世界的开发者、系统厂商、研究机构都习惯了在开源底座上进行敏捷创新,那么3GPP标准将不再重要,因为代码已经先于标准占领了市场。
在OCUDU官网,醒目地写着他们的目标:打造“RAN的Linux内核”,用代码定义 6G。
当年,21岁的Linus在宿舍敲下第一行内核代码时,本无意颠覆世界。但在Linux基金会的运营下,依托生机勃勃的开源生态,最终突破了闭源操作系统的护城河。
如今,Linux及其商业版本占据了全球服务器领域90%以上的市场份额(在超级计算机领域甚至是100%),成为了建设云基础设施的第一选择。
相比之下,背后站着五角大楼的OCUDU也算含着金钥匙出生了。它能否在6G时代复制Linux的成功?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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