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绚烂的萝卜 于 2017-4-12 13:09 编辑
永生难忘的地震
元光燮
“派你去日本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回不来了。”2014年我回国休假,以前我在研发时的主管应为民拉着我幽幽地说。我笑了笑,是啊,本来只是去支持测试项目的,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待就就是十多年。时间会飘远,岁月会流失,记忆会定格,美好的,会永存。
最有干劲的一年
上学时我就学过日语,说得还不错,一直想着有机会去日本见识一下。2005年,华为的无线产品争取到了日本E运营商的测试机会,我们部门开始承接测试,不少同事陆续出差支持。2006年1月的一天,主管应为民急冲冲地找到我,让我马上去日本作为研发接口人负责测试,不等我反应,他就继续解释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一切都是未知数,必须向客户展现华为的产品优势和技术能力。”
看他那一脸严肃的表情,我更意识到这次测试的重要性——E采用的是友商的核心网设备,我们的无线产品能否通过对接测试,决定华为能否历史性地突破日本市场。而这样的机遇,错过就再也不会来了。于是,春节前一周,我办妥手续,只身一人从上海飞到了东京。
下了飞机来到日本代表处,我一下惊呆了,虽说日本业务才刚起步,但我们已经在东京最高大上的CBD大手町租了整整一层的办公室,三十几号人在办公室里忙忙碌碌,这阵势感觉马上要大干一场。
快过年了,代表阎力大喊所有中方员工去横滨中华街吃过年饭。大家满满当当地坐了两桌,簇拥在一起,吃着火锅唱着歌。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中国过年,觉得很新鲜。特别是即将突破一个最有难度的市场,大家都摩拳擦掌,很有干劲。看着红火的辣椒在锅里上下翻腾,热气腾腾,我心里充满了憧憬。
很快,我就一头扎进与友商设备各种接口的IOT测试以及华为设备的功能测试中。整个2006年,我基本上是在实验室度过的。
尽管系统设备都是根据协议实现的,但不同厂商对协议的理解有差异,实现方式也可能不同,难免会有分歧。在测试中,我们经常和友商“斗智斗勇”。也许是想在气势上压倒我们,每次对接测试,我们就两三个工程师,而友商都会浩浩荡荡来很多人。
一开始客户对华为公司不了解,所以每次测试出现问题,都会相信友商的解释,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拿出协议,用事实来证明我们的是正确的。这种事多了,客户也慢慢相信华为了,加上华为系统的易操作性,客户喜欢上了华为的设备。到了2006年年中,我们终于把客户最担心的对接问题解决了。
我司无线解决方案最大亮点是支持IP-RAN,这很吸引人,客户急需我们验证在大时延下对业务的影响。于是,我们马不停蹄在仙台开实验局,建立了30个站点,不仅顺利打通了IP-RAN下的第一个电话,而且,保证了在40ms高时延的情况下,数据业务依旧流畅。这样的亮眼表现让客户啧啧惊叹,成功虏获了客户的心。
2006年7月,华为和E正式签订合同。这一刻,我们才算是真正撬开了日本市场的一角,作为亲历者,我觉得既高兴又骄傲。由于产品稳定和交付顺利,客户在原有的规划基础上额外增加了许多区域,最后除了东名阪区域,日本所有区域都插上华为的旗帜了。
就这样,从E客户为起点,代表处的业务蒸蒸日上,突破了KDDI、Softbank等大T,我也开始转而在日本代表处负责网络维护工作。
客户的请求,必须YES!
在日本常驻过的同事都知道,地震是工作和生活的一部分,第一次碰到比较紧张,经历几次后就觉得无所谓了。但2011年3月11日的地震与往常不同。
2011年3月11日下午14:46,我正在东京的华为锦丝町办公室和同事讨论问题,突然感觉大楼在晃动,站立有点困难,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刚开始觉得,一会儿就会过去,但是大楼一直在摇晃,而且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大家不约而同地钻到桌子下面,在惶恐中等待地震的结束。
我马上打开手机电视,电视正在播放这次地震的信息,震中就在日本东北部的三陆冲,震级9级,同时还发布了海啸警报。随后,大楼的广播也开始播放地震的消息,要求全体人员下楼避难。我感觉到这次地震不同于以往,非常严重。作为防火防灾责任人,我立马将所有楼内的同事和正在开会的客户请出了办公室,让大家下楼避难。确认完后我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顺着楼梯摇摇晃晃下了楼。
楼外已经聚了很多人,我带着大家到旁边的锦丝公园避难。这个过程中,余震不断,附近的高楼在摇摆,树木在颤抖,人们纷纷拿着手机给亲人打电话。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
我首先想到给E客户的维护责任人打电话,想了解下网络的中断情况。电话那头,客户维护责任人语气急促地说:“我们都从网管中心撤离了,无法了解网络故障情况”,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抱歉地问:“你能不能通过远程接入,了解一下网络情况?”我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接着,我给老婆也打了电话,可是一直没有打通。我猜想是网络堵塞,她和儿子应该在家,没什么问题。惦记着客户的嘱托,余震停歇后,我就回到了办公室,进入远程维护机房,在获得客户允许后,接入客户网络查看了网络中断情况,并通过邮件和短信将中断站点信息发给了E客户。
这是客户第一次了解到网络的中断的情况,为抢修设备争取了一些时间。回到办公座位,我又给代表处和机关通报了基站中断情况。
永生难忘的生日
快傍晚的时候,E客户的一位工程师走路到办公室找我,由于客户的运维中心损毁严重,他希望通过远程接入来协同监控网络情况,每半个小时给客户的NOC汇报网络中断和恢复情况。我们下楼买了泡面,边吃边聊网络的恢复计划。
这时候,我的电话响了。电话那头,传来老婆恐慌的声音:“你在哪儿?”原来,为了准备我第二天生日的礼物,她带着两岁多的儿子去了银座逛街。地震发生时,他们正在商场里,因为建筑比较老,摇晃非常厉害,货架上的东西掉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响声。她不知所措,赶紧把儿子从童车里抱出来,找了一个有柱子的地方坐了下来。等地震稍微平息后,立马带着孩子出了商场。各种惶恐和后怕一下涌上心头,她都快崩溃了,可给我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打不通。所以电话接通这一刻,她已经有点泪崩了。
我轻声安慰了几句,考虑到我还得监控网络,一时半会回不了家,而且老婆从银座回家也要路过办公室,我决定让她带着孩子先到办公室,在这儿我还能照顾他们。
后来,我到办公室楼下去接他们,老婆看到我,没有说话就直接扑到我身上,哭了。看着她一脸的疲惫和恐惧,推着童车就这么走了四五个小时,脚都磨破了,我很心疼,紧紧抱着她说:“对不起,没有去接你们。现在一家人在一起了,什么事情都不怕了。”这个时候,我也希望能陪在妻儿身边好好安慰和照顾他们,可客户正眼巴巴等着,需要我监控网络、恢复业务,所以我带着他们回到办公室,在会议桌下面垫了纸壳箱,让他们休息,然后又返回了机房。
客户支持部的本地员工市原和平山主动留下来,在做中断站点的统计工作,我负责跟客户沟通。得知北海道的基站由于海底传输链路出了故障,我们通过修改传输链路的方法,修复了164个站点。但那些在海边的基站就没这么幸运了,很多被海啸冲毁或断电了,远程也无能为力。
整晚余震不断,办公室也是不停摇晃,一旁的手机电视一直在播放东北灾区海啸袭击后的惨烈场面,可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害怕了。
就这样,我们一直工作到第二天凌晨5点多,把能远程恢复的基站都恢复了。我又到会议室看了老婆和小孩。儿子睡得挺熟的,老婆却因为一个晚上余震不断,始终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电车开通了,忙了一个通宵的客户和同事们各自回家了,我抱起了一脸懵懂的儿子,只见他扑闪着童真的眼睛,奶声奶气地对我说:“爸爸,生日快乐!”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把妻儿紧紧拥在怀里。
乘着电车回到家附近,大部分的店还没开门,我们就在麦当劳吃了早餐,算是生日宴了。尽管简单了一点,但遇到这么大的灾难,一家人都平平安安,还能在一起,这比任何生日礼物更珍贵。这个生日对我来说,真是永生难忘。
最艰难的选择:走还是留?
没想到,地震第二天,福岛核电站的几个机组接连发生爆炸。随着福岛核泄漏事故的逐步升级,整个日本关东地区笼罩在巨大的核危机之中,政府宣布核电站20公里之内的居民撤离,东京区域的核辐射指标比起平时也有所提升。
友商均在筹划“撤退”,有的公司在没有知会客户的情况下,人去楼空。友商动作幅度之大,再加上部分国内媒体对灾情的渲染,我们都接到越来越多国内家人和朋友的电话。各种传言四面弥散,恐慌似乎难以遏制,连本地员工也开始忐忑不安。这个时候,我们走还是留?
代表处管理层和阎力大向总部请示之后,做出了艰难而坚定的决定——留,与客户同在。3月15日晚,代表阎力用英文给代表处全体员工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华为公司是要给客户支持的,保障通信的畅通,是我们对客户的承诺。客户没有走,我们怎么能够走?
阎力大详细解释管理层是怎么分析和判断的,为什么要选择留守。决策并不是冒险,也不是置大家的生命安全于不顾,而是基于理性的分析。管理团队一直在密切收集各种信息,彻夜分析数据,认为事态是可控的。公司也制定了好几种应急预案,包括租用专机等,出现了紧急情况,首先保障员工人身安全。不管是中方员工还是本地员工,都一视同仁。
其实,地震的影响只是暂时的,真正引起大家恐慌的是,核电站一个一个爆炸,各种舆论交织在一起,大家看不清、摸不到事实本来的模样。这个时候,收到阎力大的这封情真意切的信,大家都吃了个定心丸。而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管理层积极掌握第一手资料,每天公开所有信息,普及核辐射知识,想尽一切办法保障员工的安全,给予了我们很大的力量。
考虑到孩子还小,工作太忙,无法分心照顾家人,3月中旬我把妻儿送回国了。后来,为了稳定“军心”,公司还安排员工家属和非核心团队的成员到大阪待了一个星期,但与客户密切相关的主管和骨干工程师一直留守东京,与客户保持良好沟通。
只要客户不说暂停项目或取消会议,我们每天都按部就班地测试或和客户开会,我们的项目没有因为地震和核辐射危机而耽误一天。
第一个申请去灾区
我每天通过远程接入对网络恢复情况进行监控,并向代表处和机关进行汇报。后来,随着受灾地区的电力、传输的逐步恢复,E客户的中断站点也减少到了十余个。其中有一些站点是彻底被海啸损毁,有一些是传输或电力无法恢复导致。
一开始客户希望依靠自身力量恢复站点,可到了3月底,还有一些站点搞不定,于是找到我们:“华为能够提供移动基站解决方案和卫星传输方面的支持吗?”我们没有犹豫,立马和工程公司和专家讨论确定解决方案。一部分通过远程支持恢复,可剩下的问题都很棘手,必须要去现场才能搞定。
谁去灾区支持?都知道有危险,大家都有顾虑。可我当时是维护主管,也懂技术,在网络恢复时可以做很多工作。我不去谁去?而且如果去灾区的都是日本人,那么本地员工会怎么想?所以我第一个就申请去灾区了。为了不让家人担心,这事我没敢告诉他们,后来安全回来才说的。
4月5日傍晚,我们紧急准备了3台应急移动通信车,和三个本地员工开车赶赴灾区。
去仙台的时候,我们走的是高速公路,路已经修复过,看不出刚经历过大地震,路边的房子也看不出太大异常。但是等开到快到海边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到处是被海啸推倒的房子、遗弃的车辆和各种垃圾,连体育场也被推平了,原来的房子只留下了地基。看到眼前的一片狼藉,自然界的破坏能力是如此强大,这些受灾群众就这么一夜之间失去了家园。大家喃喃自语:天呐,这是日本吗?太难想象了!
第一个需要恢复的站点在山上,传输断了,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腾了很长时间才把链路调通,通过临时搭建的卫星传输恢复了网络。当基站恢复运行的时候,大家脸上总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终于可以让灾民打上电话了!我们能做的微不足道,但只要能帮上点忙,给他们带去一点安慰,就是让人无比欣慰的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们用移动基站新建站点来覆盖避难所,4月9日就完成了所有新建移动站的任务。接着,我们通过与合作方合作和远程支持,陆续帮助客户恢复了40个基站。在抢修通信过程中,我看到很多灾区的人民,尽管遭遇了房屋财产的巨大损失,甚至失去了亲人,但他们没有悲痛欲绝,依然对未来充满希望,这让我非常动容。
后来,有人问我说,去灾区抢修,你怕不怕?说实话,我也害怕,毕竟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父母妻儿的牵挂。但恢复网络不正是我们这些做通信的人的责任吗,我们不去做,谁去做呢?如果我们的努力能够让受灾地区的人们缓解失去家园、亲人的痛苦,累一点,苦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何况这个网络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我是它的见证者。
地震后我一直在日本交付与服务负责专业服务,直到2014年韩国的无线项目启动,我才离开日本。回顾过往的岁月,这些细碎但珍贵的片段拼凑起来,就是我最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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